“你得把病人带来我才好做诊断啊。”
“她不愿来。”秦阳揉着太阳穴，“她没有自救的意愿。”
硬逼的话涂青云可能会发疯砍人，砍自己或者砍他，哪边都不好受。
医生也很为难，却只能把他往门外送：“听上去状况很复杂，你必须想办法把她送过来。如果患者有伤人的举动，可以寻求帮助采取一些强制措施……”
“……”
但还没到这份上，不能这样。
离开医院去往租屋，他昨天才收拾过的房子今天又被涂青云弄得杂乱不堪，玄关处米色的玛丽珍鞋一正一反构成了一个吉象，沙发上蕾丝内衣裹着手提包。
走入厨房，他难以想象有谁煮个面都可以把微波炉弄爆炸，菜板上的血顺着台面滴滴答答砸在地板上，地缝都凝结了一层血垢。
秦阳心一惊，冲进卧室。涂青云赤着上身安静地趴在床上，丝袜脱了一半还挂在小腿上。他跪在床边，捞起她的手臂反复检查，没有大的伤口，只是指腹有花刺扎出的血点。
涂青云被他弄醒了，喷出一口酒气：“你干嘛……”
“快去刷牙。”秦阳又忍不住叹息，“花店怎么样？”
“简单……”涂青云勉强支撑起上半身，“明天……有人雇我去现场扎花……”
她晃晃悠悠又要倒下，秦阳赶紧撑住她，手臂穿过腋下将她架起，赶尸般往浴室撵。
“我有在好好干……毕竟你费劲儿给我找的工作……”坐在浴缸里，涂青云乖乖任他脱掉剩余衣物，“我很好，我没问题……”
举着花洒浇灌这株枯萎的花，秦阳单手挤了点洗发露，往她头顶涂：“自己揉揉，你喝了多少？”
“一瓶……两瓶？”
“不许喝了。”
“好……”
涂姨死后，涂青云成了他的“女儿”，她好像退行回了十二三岁时的年纪，对他言听计从，说什么做什么。
但不说就不会做。
父亲一病不起后照顾自己都吃力，默许了他为了两头跑办理休学这事还每月打给他几千生活费。但要找医生需要更多钱，涂青云又把存款和卖房的钱全赔给了死者家属用于偿还他的天价债务。
她根本就是想把自己有的一切都给出去，然后不活了。
秦阳发了会儿呆，直到溅在脸上的水将他惊醒，他不由怒吼：“水是冷的你怎么不说！感冒了怎么办！”
涂青云瑟缩了一下，搓洗长发的手停下，蛞蝓般的泡沫爬下皮肤：“对不起……”
秦阳赶紧调整语气：“是我不好……”
她疲惫空旷的双眼看着他，秦阳鼻子一酸，紧紧抱住她，试图温暖这具冰冷的身体。
“我该怎么做……”他的声音颤抖，“我该怎么做你才能恢复？”
可什么样的她才算恢复呢？
在他们认识时，她已经病入膏肓。
*
没有学历背书，当翻译赚的钱杯水车薪，但赚一点是一点，找病重的父亲要钱也太不是人了。
生活的重压让他失衡，发现涂青云悄悄吐掉药片时许多情绪如火山喷发般宣泄出来，他把她压在床上，已经抱有“和她一起去死”或者“不把她当人”的想法。
“你什么都感受不到吗？！我都对你做到这份上了，你是想连我也逼疯吗？！”
涂青云偏过脸，又是一副予取予求的模样。
秦阳咬住手背，直到鲜血淋漓也不松口。
他说了和她妈妈差不多的话。
窗帘轻轻晃动，他想起白日为了通风透气打开窗却忘了关，这下不少趋光的虫子已经非法入侵安营扎寨了吧。秦阳想着该去关窗，手却没劲，泄力后倒在女人的身上，搂着她，如同伊凡雷帝搂着儿子。
“是不是让你离开这里会好点？”秦阳喃喃，“是不是你离开我就能好了？”
“秦阳，”涂青云嘴唇蠕动，“不会好的，生活不会好转。”
“你可以走出去的。”他执着地说，“比如……比如再找一个你前男友那样的，你可以有新的工作、新的家庭、新的朋友……”
为什么会有人觉得未来不会更美好呢？
秦阳觉得自己也要疯了，不管怎样，他要先把涂青云送走。
为了他们彼此着想。
*
确认涂青云在目的地扎根，秦阳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思考自己努力的方向是不是错了。
涂青云就医时总是不情不愿，那就让他来当她的医生。
专业书籍之外，秦阳想，是不是他经历得太少才不能理解她，如果有谁更能走进她的心里、为她驱散那个幻影……
除了翻译他开始写自己的小说以及做专注于人物访谈的自媒体账号，一开始是播客，邀请大学时的同学来聊工作后的人生感悟。写网文写出一点成绩后他认识了几个作者，也将他们邀请上了节目。
再后来他开始收到主动投稿，因为他的选稿倾向，来找他的人一个比一个在泥沼里陷得更深，他听完那些经历夜深时都会惊醒过来，立马打电话给涂青云确定她的状况。
他不敢看到她走到那种地步。
“不能抽烟，不能酗酒。”
“嗯。”
“……不能自残。”
“没有。”
“不能寻死。”
“我知道。”
约法三章六章七八章，秦阳还是不放心，直接跑到了她的所在地。
面对突然出现的他，涂青云看上去有些困扰：“你瘦了不少。”
“秦阳，你看起来比我病得更严重。”
*
他本想从他人身上找到灵丹妙药，或是靠幻想虚构出破阵之法，却反而中了毒，把自己拖入了他臆想出的病症，也成了一个病人。
父亲看到他时，已经开始劝了：“小阳，回学校吧，先完成学业。青云……来看过我了，我看她过得挺好，并不需要你。”
并不需要他。
秦阳嘴里发涩，艰难点头。
涂青云居然悄悄来看过父亲，她人性尚存，还会关心他——这让秦阳振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