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相视一笑,心里暖洋洋的,也有些不忍心,总是叨扰长辈,让他们费心张罗。
裴映寂沉吟片刻,走到一边打了个电话。
常家的炊烟升起得比往日早了一些,空气里飘着浓郁的肉香和炸物的焦香。
沈知星和裴映寂刚走近院子,听见里面传出来常茂青的说笑声和锅铲碰撞的声响。
“小星,小裴!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了!”冯秀巧眼尖地瞧见他们,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一边迎出来,脸上是满溢出来的高兴。
堂屋里,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中央是一大盆红烧肉和炸丸子,旁边是整条清蒸鱼、腊肉炒蒜苗、韭菜炒土鸡蛋、凉拌野菜,以及一海碗飘着香油的鸡汤。
都是最地道的农家菜,分量实在,香气扑鼻。
常自东笑着:“没准备啥好的,你们多吃点!”
常茂青帮着摆碗筷:“快坐,快坐!”
四人刚落座,院外传来汽车引擎声。裴映寂起身:“稍等,我让人送了点东西过来。”
他和司机一起进来,提着数个高档礼盒。
常自东和冯秀巧脸上的笑容僵了僵,对视一眼,神情里满是错愕,继而浮起一丝隐隐的不快与失落。
冯秀巧先开了口,语气直白,责备道:“小裴,你这是干啥?叔和婶子叫你们来吃顿饭,是当自家孩子一样!你弄这些,不见外了吗?”她指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菜不值几个钱,可都是我和你叔起早张罗的,这份心意,是钱能买来的吗?”
常自东也闷闷地点头。地上那些精美的礼盒,像是一堆烫手的山芋。“是啊,小裴。你们能来,我们高兴。弄这些,生分了。”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凝住。常茂青一时也不知该说什么好。
裴映寂愣了一下。他送礼,从来都是给出他认知范围内“最好”、“最合适”的东西,这是他表达重视和感谢的方式。却第一次被人如此直接地告知:你的“最好”,在这里可能是一种隔阂。
沈知星立刻反应过来。她轻轻按住裴映寂的手背,带着安抚的力度。
她转向冯秀巧和常自东,声音温软:“婶子,叔,你们别生气,也别误会。他绝对没那个意思。他是看你们辛苦张罗,心里过意不去,也想对你们好。只是他从小生活的环境不一样,表达方式也不同。这些东西,绝不是觉得饭菜不值钱,恰恰是因为太珍贵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报才好。”她语气带上了点撒娇和恳求,“你们要是不收,他今晚回去肯定睡不着,琢磨自己是不是做错事了。当是晚辈一点笨拙的心意,行吗?”
裴映寂也反应过来,态度诚恳:“冯婶,常叔,是我考虑不周。只想着表达感谢,没想到适得其反,让你们不舒服。请别见怪,礼品若不喜欢,我马上让人拿走。但请一定相信,我和知星一样,真心把这里当自己家,把你们当长辈敬重。”他说得真诚坦荡,没有丝毫虚伪。
听着两人接连解释,常自东和冯秀巧脸色渐渐缓和。冯秀巧叹了口气,只剩下无奈和疼惜:“哎呀,你俩。行了行了,来家里吃饭,带着嘴来就行!快坐下,菜都凉了!”
常茂青也赶紧打圆场:“爸,妈,小裴也是一片好心。来来,动筷动筷!小星,尝尝这肉,我妈炖了一上午!”
小小的风波过去,饭桌重新热闹起来。冯秀巧又不停地给沈知星夹菜,常自东也给裴映寂倒上了另一种自家酿的米酒。
昂贵的礼盒暂时放到一边,无人再提,但因差点“见外”产生的微妙插曲,反而让之后的相处更添了几分亲厚自然。
家人之间,有时正是有了小小的摩擦与说开了,感情才更深一层。
吃完饭,常自东喝了几杯酒,话多了些。他拉着裴映寂看他挂在墙上的几件木雕作品。
都是些小动物,虽用料普通,但雕工极致细腻,动物神态活灵活现,纹理也清晰可见,透着一股朴拙生动的灵气。
“闲来没事,瞎刻着玩的。”常自东有些不好意思,眼里却闪着自豪的光,“年轻时喜欢这个,跟着村里一个老木匠学过几年。后来老木匠走了,也没人弄这个了。我当个乐子,茂青小时候也跟着我学,这小子手比我巧!”
常茂青挠挠头:“爸,您别夸我了,我也是雕着玩,比您差远了。”
沈知星眼睛一亮,凑近仔细看:“常叔,您雕得真好!记得我小时候也跟您学过两天,可惜手笨,劲儿也使不好,雕出来的小人歪歪扭扭的,只能勉强算个形状。”
她想起那些午后,阿婆和冯婶在院里晒太阳聊天,常叔坐在门槛边,手里拿着一块木头和几把刻刀,安静地雕着。
木屑簌簌落下,渐渐地在他手中变成飞鸟、游鱼,或者一个可爱圆滚的娃娃。
是沈知星童年记忆里,关于“美”和“创造”最初的启蒙。
裴映寂也仔细端详着。他的目光落在雕刻的线条和神韵上,商业嗅觉和深层情怀同时有了触动。
绝非仅供自娱的民间手艺,其中蕴含着真正的艺术感和一种扎根于土地的生命力。
几乎同时,一个念头,在他和沈知星心中破土而出。沈知星转头,与裴映寂的视线在空中交汇。
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亮光和跃跃欲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