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拉开贺穗一边的椅子,低眉笑道:“你看看想点什么?我只点了葡萄酒,这家餐厅用的是今年世界赛上获奖的国内的一款,不输法国。”
餐厅里简约的线条搭配着优雅绵长的钢琴曲,三三两两来往的客人也都不自觉地压低步伐,缓缓走进来。
眼前的方慈若无其事地笑着,像是寻常恋人的一场约会。
落地窗照得透窗外夜景的点点星光,照不透寻常人之间六年拉远的裂痕。
“我以为你还要在前明村多待几天,没想到我们前后脚。”
“工作很忙,”贺穗看了看手边的菜单,又合起来放到一边,“上次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如果你抱着回到六年前恋人的希望来找我,那不可能,各走各的路是最好的结果。”
“我知道,”方慈笑着看向贺穗,“我是来重新追求你的。”
他从拿出一个精致的首饰盒,打开放到贺穗面前,说:“礼物,希望你喜欢。”
一条粉钻的项链。
“我不喜欢,你收回去,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也希望这是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为什么,我们的感情没有外人介入,这些年我也没有再进入一段感情。”
方慈看着贺穗,夜光在她身上衬得清冽,一丝不苟的白色衬衫和随意挽起的长发处处都在彰显着时间把人推成全然不相识的样子。
“你有喜欢的人了?”他问。
正递给服务员菜单的贺穗,闻言眉眼一抬看向方慈。
她蹙着眉嘴角却是挂着笑,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
“是安时年?”方慈紧着发问。
贺穗笑出了声,留下懵在一团的方慈。
“方慈,我有没有喜欢的人,都不会成为我拒绝你的理由,这个理由只会从我本身出发,而不关乎任何人,而且你有没有新的恋人也不关我的事,”贺穗指尖点着手边盛满热水的玻璃杯,“我不喜欢你,不爱你,还不明白吗?难道国外走一趟,连中国话都听不懂了?”
她歪歪脑袋,笑得温柔,说出的话却像针一般扎进方慈心里。
“你不否认?”
贺穗一瞬间看向别处,又笑了笑,“我只是没承认。”
还没缓过神,一旁的服务员端着托盘,躬身到贺穗身边,“贺小姐,知道您不喝酒,这是店里依您的喜好特调的一杯果茶。”
“谢谢,我这边的酒杯麻烦您撤了吧。”
“好的。”
看着被拿走的酒杯,方慈有些不知所措,手边半杯深红色的酒成了鲜明的写照,他嘴角笑得牵强,两手掌打开,抿嘴说道:“抱歉,我不知道你不喝酒了,想着开车的话找个代驾就行。”
“我知道。”
贺穗喝着果茶,轻描淡写地把话说完。
店里的钢琴曲弹得越发沉醉,就显得人欲言又止,把爱推到谁身上都绕不开自己,几分爱意能挡得过音信全无的几年,连贺穗自己都做不到。
她早就明白,如果是为了虚无缥缈的情感装装样子,那何必再自欺欺人地开始,乞求爱意发挥一点它天然的无犯罪地捆绑,留住人。
笑话。
两辆车停在门口,贺穗围上围巾,向方慈说道:“那就这样,希望我们之后不要再见面了。”
“我这一年都会待在国内。”
“啧,”贺穗浅浅一声,回眸瞪道,“关我屁事。”
方慈倒是不痛不痒,走上前来,嗤笑一声:“这不还是没变。”
“神经。”
对这种狗皮膏药的黏糊程度,贺穗算是明白自己是多没有概念,当面拉黑了联系方式,给他留下车尾气享用。
接下来的几周,三层楼的工作室里每一处都能见贺穗的身影。
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修改完剧本又马不停蹄地去配音室盯着新台词。
贺穗在演播室里盯着屏幕做动态分镜的第一次调整,第二次调整,第三次调整。
随之而来的还有每周雷打不动的花束,送到公司门口。
“贺导,说是送给您的,这怎么处理?”保安处第三次电话打来,贺穗算是明白方慈的无赖属性。
她叹口气说:“随你们处理吧,您拿回家送爱人也行,扔了也行。”
“好好好,那就我们自行处理了。”
又扔又送几次,终于没有再送来。
好在公司上下忙得一团雾水,谁都没那闲心情管着破档子事。
又到了下班的时间点,贺穗看完设计组的稿件,双手扶着脑袋揉了揉太阳穴。
门被敲响,陈琪探头进来。
“还忙呢?”
贺穗重新带上眼镜,问道:“就这最后一部分,怎么了?”
陈琪抱着一塔文件夹,放到贺穗的桌子上,“我们组的文件,调整通过就能进入layout部分了。”
“辛苦了,”贺穗拿过稿件笑了笑,看陈琪穿好衣服拿着包,一副整装待发的样子,“你下班吧。”
陈琪把手搭在桌子上,似笑非笑地抱怨道:“当然要下班啦,这几周忙的我家那位都要跟我发脾气了,明天周六难得不用加班,你也早点下班吧。”
“知道了,你快去吧,电话连着催呢。”贺穗点了点陈琪响个不停的手机。
陈琪顺手关上了门,办公室回归以往的沉寂。
桌子上堆成山的文件铺了满满一桌,贺穗上上下下翻遍,终于在夹层里找到手机。
七点十分的正上方写着——星期五。
“还真是周六。”她喃喃说罢,把手机又塞回原本的夹层里,打开电脑检查各组的进度。
三层楼的独立工作室,夜里只留下贺穗一间办公室的灯。
她划动着鼠标,一手搭在嘴角,注意力全在电脑上,神情也不由得严肃起来。
良久,桌子边的文件因手机的震动而颤抖。
哗啦啦——
资料掉了一地。
贺穗抬眼看去,扶额连两秒都没愁够,又蹲下来一张张捡起。
锁屏上全是贺全涛发来的消息。
“大半夜的,发什么消息。”
贺穗嘴上吐槽着,还是点开了他的聊天界面。
贺全涛在他家院子里摆着小烧烤,拍着家里的几个人,还多了个披着头发的女生。
视频里他对着烧烤架,给肉串翻面,嘴里模仿着新疆腔调,叫卖着:“羊肉串,新疆的羊肉串——”
下一条消息写来:我们请了新来的老师吃饭。
贺穗发了个大拇指的表情包。
点开视频,偌大的院子里一家人都聚在一起,贺穗注意到画外音穆目和那位老师的对话,她听见安时年的名字。
暂停看了看,她猛然想起来这是之前看见的帖子里那张和安时年合照的女生。
在聊天信息栏里往下翻了好一会儿。
不耐烦地又去搜索栏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安时年。
贺穗和他的两天内容停留在几周前,自从说了demo通过,安时年除了一个庆祝的表情包,再没什么话传过来。
贺穗没了心情继续工作,将卡其色大衣仔细拢好,提着装好文件的包,出门时顺手关上工作室的灯。
坐进驾驶座,车里的凉意比外面还要重,她搓了搓手打开空调。
有了些些暖意,她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身体重重地向后一靠,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紧绷了一整天的头皮隐隐作痛,绑紧的皮筋在此刻成了最磨人的累赘,她抬手扯下皮筋,一丝不苟的长发倏然散开,发尾因长时间的束缚弯出弧度,轻轻地搭在自己身前。
无心管头发搭在哪里,贺穗抬手抵在微微发胀的太阳穴,指腹轻柔,在渐升暖意的车里她的身子微微发沉,靠在背椅上迷糊迷糊眼睛。
缓缓睡去。
工作室的位置有些偏僻,因此尽管她就是停在楼下也没什么人,挨着的马路零零散散不过三两辆车路过。
不比城中心的热闹,反倒让贺穗睡得安逸。
角落手机的消息声,沉溺在这份温暖里。
没了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