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目光看向手里的车门,外表锈得坑坑洼洼,拉开时伴着哩哩啦啦的拖拉机声,半面的窗户胶带粘了一圈又一圈才勉强挡住风。
田舒宁了然地点点头,坐上副驾后轻轻拉上了这个几乎要脱臼的门。
“可以了?”
贺全涛点头道:“嗯,我家的皮卡被我爸开走拿去用了,将就将就坐这个吧。”
田舒宁吩咐了新来老师的工作后和孩子们告别,白村长知道田舒宁要走,特意叫来贺全涛来送一程。
不太平坦的路上,污泥已经被清理地差不多,面包车走起来嘎吱嘎吱地响。
田舒宁看着窗外发呆,目光瞥到后视镜上,拐个弯的功夫看见跟在身后的车。
亮着两个大灯,打开了左转向灯。
“这不是穗姐的车吗?”贺全涛让了超车的空隙,“她怎么才走,这都到晚上了。”
车路过时兴起的风声呼啦啦地吹,田舒宁没回答,只是看着贺穗的尾灯扬长而去。
田舒宁没想过在这里见她一面。
低头看着手机里空荡荡的聊天界面。
这么多年换了新手机,过往的消息早已经翻找不出来,滑到相册的角落,才找出她第一次生活在贺穗家时拍下的合照。
贺春筝揽着田舒宁的肩,贺穗则是站在她们身后,一手拿着咖啡杯靠在岛台边,齐肩短发,发箍别起她脸前的碎发,笑得温柔。
田舒宁看了看照片,想起昨天遇见了贺春藏。
她抱着个贺穗的小陶罐就来看贺春筝。
田舒宁太明白贺穗是块撬不开的硬铁,就抓住贺春藏问了好些。
从前解不开,面对不了的结,在贺春藏的一言一语里土崩瓦解。
“小田,我把话说得残忍些,你不是她的孩子,不该介入她们的决定……”
面包车穿行在盘山而上的路,田舒宁吸气后长长一声叹息,逗笑了一旁的贺全涛。
贺全涛:“怎么了,舍不得?闲了再回来呗,这有啥。”
田舒宁掖着嘴角,贺全涛不着调的一句安慰,又让她蹙起了眉,看向窗外,两缕泪变成哽咽。
“你不会哭了吧?”
贺全涛手打着方向,随手拿出一包抽纸扔到她面前,“这车的破烂程度你也见了,掉两滴泪把那边的压重了,车一斜过来我可控制不住。”
田舒宁不说话,不转头,光伸手去摸那包抽纸。
“之前上学的时候,我就给你说别把学校报那么远,非是不听,本科读得远,读了研究生报的还远,现在数你最有前途,倒是先哭起来了。”
车走到山顶,开始走下坡路。
田舒宁不理会他,抽了一张又一张的纸擦干净眼泪,转过身子来看着前路。
红着眼眶一本正经起来。
贺全涛笑了笑,车子拐了个大弯,从顶部遮阳板里夹着的小袋子里抽出一张光盘,有节奏的旋律响起整个车里回荡着熟悉的老歌。
出了前明村,沿途两路全是记者媒体,大小的摄像机对着山口,卖梨的大娘提着热水壶穿梭其中。
他们几天没出村子,今天才看清看到山外的景象,贺全涛放慢了速度穿过镇子,走上高速。
两个小时的车程到了高铁站,贺全涛帮她拿下背包。
“时间正正好,把东西都拿全。”
“谢谢了。”
贺全涛关上车门,拍了拍田舒宁的背包,笑道:“我和穆目书读的不多,就认识你这么一个书读的多的,你可要好好念,以后我丫头就知道要干什么了。”
两人是年少时的老同学,贺全涛自觉不是读书的料,早早跟着他爸买料送货去了。
一个新生的父亲,一个奔波着的学生,偏偏是同龄人。
田舒宁捏着手里背带,“就算是看着你们,她也不会变成很差的人。”
贺全涛笑笑挠挠脑袋,“平平凡凡,健健康康当然好,只是不能让她看不见你,她知道平凡的快乐,也该知道有所作为的前途长什么样,你的照片贴在学校的荣誉墙上,都是这个理。”
高铁站来往的人一茬接着一茬,广播站喊着发车的车次。
田舒宁的双手暗暗握紧背带,听着空泛的人流声。
“路是人走出来的,看来我们小田要成为开这条路的人喽。”
那时贺春筝的身体一天天瘦弱,在刚接过田舒宁录取通知书的盛夏,田舒宁陪着她一同坐在沙发上。
话说完的贺春筝笑着,拍了拍田舒宁的脑袋。
她眼里溢出来的柔情与期盼,紧紧包裹着田舒宁的喜悦。
直至现在那依然是田舒宁前进路上的疗愈剂。
眼前的贺全涛挥挥手,才拉回她的思绪。
“快去吧,别耽误了车。”
“那我走了,谢谢你送我。”
贺全涛甩着手里的车钥匙,目送田舒宁背着大包小包随着人流走进车站。
城市里华灯初上,车水马龙,一切井然有序。
到了晚高峰的时间,秋冬天色暗的早了许多,贺穗紧赶慢赶也没在工作时间赶到工作室。
看了看副驾放着的她新修改的剧本,在喇叭此起彼伏的立交桥上,贺穗只能先打通电话,叫停分镜的绘制。
“明天安排个大的会议室,让各组的人汇报一下这几天的进度。”
半路过分修改剧本会耽误后续的工作,但为了作品能更加完善,贺穗想了想还是要改。
回到自己家里,这些年贺穗打拼买下的简单套房,极为简约的装修风格与贺春筝的截然不同,贺穗打开灯,空荡荡,连灯都没有村里的有活气。
趴进床铺里,贺穗打开手机。
安时年参加晚会的照片已经霸榜了微博热搜。
头发已经染回了黑发,看着是比黄发正经不少,整个头发撩起梳成了背头,穿了件精干的棕色皮夹克。
他站在签名板前的红毯上,看向各个媒体的镜头。
点开他的微博,最新一条是他在化妆间拍摄的,刚染回黑发正在做造型。
安时年:黑发回归!
低下依旧是粉丝的评论,不少夸赞,不少调侃。
混沌擦不净人的眼睛,堵的上嘴堵不住心。
“三天,七十二小时,我就能开口说喜欢吗?”安时年讶异的神情犹在眼前,他耳廓泛着红,避开贺穗的眼睛。
贺穗点开照片看了看,顺手点了个赞,“嗯……说的也有道理,是我过于随意了。”
转过身,侧躺在床上,视线停留在床头柜上的首饰盒。
“小姨说我会来,你就特地留下的?”她笑了笑,“就这么肯定我会去找?”
点进超话,点赞颇高的帖子下是一位女生和安时年的合照,背景是前明村的小学,或许是安时年离开的前一天拍的,毕竟头发是黄的,连衣服都没换。
贺穗迷迷糊糊点了个赞。
把脸埋进枕头里。
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