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饭吃下来，话题被扯得越来越远，就是没回到正题过，陈录终究是没得到他为什么哭的答案。

或许是那小片天空投射进来的阳光太刺眼，看久了眼酸罢了。

陈录有午睡的习惯，他把洗碗的活儿安排给肖林野，自己回了房间，怕肖林野再次突然闯进来，落下了锁栓。

睡醒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他出来没见到肖林野，还以为这家伙走了，结果一转头，看见他躺在沙发上睡得正香，小核桃亦是如此，趴在他的胳膊上。

不是有床吗？

肖林野整张脸都埋在小核桃毛里了，他生怕肖林野被闷死，走过去轻轻抱走小核桃。

移走的时候，他没注意到猫毛在肖林野脸上蹭了几下。

肖林野抬手挠了挠鼻子，听见身边有脚步声经过。掀开眼皮，见陈录半蹲着弯腰轻手轻脚地把团成团的小核桃放在旁边的小沙发上。

跟养孩子似的。

他半仰身，手肘撑着沙发，换到手掌的时候整条手臂突然软了一下，伴着一声闷哼，他又重新重重摔了回去。

陈录看他皱在一起的脸，对视后伸出手去拉他。

“不用，我缓缓吧。”

肖林野刚只觉得手臂麻，活动了一下后才发现半边身子都没知觉。他松缓完坐起来，脚挨到地上，又是一阵刺麻感，面部瞬间扭曲。

陈录抽回手，坐在扶手上，低头抚摸小猫咪，没注意那边地情况。

“我待会儿出门一趟，把月饼给唐奶奶送过去。”陈录说。

“等我跟你一起去。”肖林野说。

“你是不是没事儿干啊。”陈录皱眉。

“你要给我安排吗？”肖林野想了想点头，“也可以，反正确实没事儿干。”

要拿放假时间给别人做事儿，在他接触的人里，也就只有肖林野了。

“你还适合当保洁。”陈录看了他两眼起身，提上月饼礼盒朝肖林野抬下巴：“走吧。”

唐奶奶见到他很高兴，拉着寒暄，说要不国庆来家里吃，到时候家里人要回来，过来一起热闹热闹。

陈录感激了她的好意，并告知国庆有安排，准备回老家去祭拜奶奶。唐奶奶怅然，夸他“好孩子”。

肖林野见场合不适合自己插话，礼貌地自行回避，站在院子的屋檐下看天。等两人聊得差不多了没有新话题了，他过去陪老人家逗乐了会儿，便跟着陈录往回走。

“你怎么做到和谁都聊得来的？”陈录贴着墙根前行，好奇地问。

“上班多年练出来的。”肖林野单挑眉，一脸显摆样，“人越老越像孩童，和他们说话最省事了，你只需要扮演倾听者，偶尔配合说一两句或者‘嗯’一声，他们能自己聊一下午。”

陈录作揖摆出一副求学样：“为什么换到我身上就行不通了？”

“还能为什么，你单纯懒得和人交流呗。”肖林野吐出真相，“想改变先拜师。”

“不了。”陈录揪了一根墙角的草，一下下撇断，边走边扔，“我觉得这是我的优点。”

“嗯，我非常欣赏你这一点。”肖林野点点头，踢了脚地上的碎石，石头咕噜噜滚远了，撞击了一下墙面才停下。

“你不好奇我欣赏你什么吗？”肖林野问。

“不想知道。”

“欣赏你一个人承担太多，都快憋死了，还能自我欺骗这是优点，我承认它有好的地方，”肖林野没理他，自顾说下去，“省事，省心，不用应付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但你有没有想过，有些东西不交流是拿不到的。”

陈录没接话，他把手里最后一截草茎扔掉，途径新的地方，他又顺手采了几片树叶拿在手里玩儿。

肖林野忽然笑了一声，像从鼻腔里挤出来般，带着一种了然。

不说话就是默认。陈录不安于现状却不想改变现状，自己能察觉到，他一直在刻意回避讨论这些。

属蜗牛的，一碰就缩回壳里。

两人又走了几步，陈录估计是想起来自己长嘴了：“你没别的事儿做？”

“有啊。”肖林野把手插进裤兜里，顶着极其中二散漫的气质走着，“我看不惯你活成一幅孤岛的样子，跟你待着就是我要做的事儿。”

“我要是真的孤岛就好了。”陈录看了看天，有怅然若失之感，“那我就真的不用社交应付人了。”

这儿的天比从狭窄的房间里看，广袤无垠，飞鸟掠过，听它们发出细碎的啾鸣，但云比出门阴了点儿，像有下雨的征兆。

“你现在跟我说话，也是在应付我吗？”肖林野貌似被戳中了某点，他站住脚顿时有些炸毛，“你直接走掉好了，还理我干嘛？”

陈录看着他，觉得这个问题真的不好回答。

一个困在感情里终日不见光，不是因为工作情愿不同任何人交往，碰到不愿意的事情可以说“不”的人，却在很多条路上选择了“继续”这条路，并在这条路上弯弯绕绕和他周旋了这么久。

还有什么东西无法舍去呢？

“我没试过吗？你想想你后来是怎么做的。”

肖林野打开记忆大盒子，挨个数过去，找到关于那天的记忆——最后是自己跟到店里去了。

“没办法嘛，我长腿了。”肖林野耸肩。

临近老巷，天空阴沉地愈发厉害，陈录把钥匙扔给肖林野让他先回家收东西，自己则去了超市，买菜做卤子。

结果刚到超市便听见背后传来“啪哒啪哒”的声音，一转头，发现竟然下雨了，而且还下得特别大。

兜里的电话紧随其后。

“喂？”

“下雨了，买完东西要不要我去接你？”肖林野问。

“再说吧。”

“行，需要我时给我打电话。”

“好。”

直到他买完东西出来，也不见雨势变小，反倒是逐渐狂野，斜着发力，势必要把这座城摧毁。

他脑中回想起肖林野说的话，难道要给他打电话吗？

可是老巷出来后要走的那一段路，积水很多，再怎么小心注意都足够打湿他的裤脚。

现在穿的还是我的。

包括内裤。

再等等吧。

他折返回超市，随便找了个地方坐着，静待雨停。

肖林野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觉得“理所应当”。

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你旁边，理所当然地替你下判断，理所当然地觉得你是“需要改变”的，他好像从来不会怀疑自己的判断。

陈录也做不到彻底无视，这才是最让他烦的地方。

肖林野不像那些热情似火的人，冲上来就要跟你做朋友，你不理他就讪讪地走了。也不像那些冷漠的人，你不理他他也不理你，大家相安无事。

偏偏他是独一无二的——你赶他他不走，你骂他他撒娇，你冷着脸他选择闭眼不看。

他好像自有一套计时标准，不用你回应，你说句话，他算你进步；你不说话，他算你还在思考；你骂他，他可能也算你终于愿意开口了。

总之怎么都不亏。

更让陈录烦的是，他偶尔会觉得肖林野说得有那么一点点道理。

就那么一点点。

小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那种。

比如他说的“有些东西不交流是拿不到的”，陈录当时没吭声，但现在细细想来，当初排斥肖林野的靠近，就是因为他想交流，而自己拒绝躲闪从不给他机会，爆发了争吵。

他很擅长把真正的想法藏在心底，等某一天积攒够了，再顺势以争吵的方式完成收尾。

事情确实得以解决，但这种方式，太考验两人之间的感情了，争吵次数越多，彼此之间的感情就会变得越来越随意。

随便你怎么吵，谁让你当时不说，非要整个合集，谁有空听你数落云云。

况且他们之间的感情还没建立起来，地基是很久之前打下的，砖头还没垒完，总不能再因为自己的不足毁于一旦吧。

说到底，其实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定义肖林野和自己之间的关系，既不是朋友，也不是亲人，更不是恋人。

他想来想去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词，就把这个问题堆进脑袋的杂物间，关上门。

反正门有很多，不差这一个。

兜里的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拉回了他的思绪。

“还没买完吗？”肖林野操心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