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周舟去家里找他,池莨坐在阳台上画画。
自从让老师傅画了肖像回来后,池莨就开始画画,他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会的这项技能,但接触画纸后就跟画了很久一样熟稔,开始木子菁还觉得他就是当兴趣,在他给一本杂志投了插画的稿被采用之后,两个人都开始认真起来。池莨给自己买了画架跟画画使用的电子工具,晚上没事的时候就画画。
西瓜长大了许多,也淘气了,不爱在自己的窝里睡觉,晚上经常偷偷钻进池莨或木子菁的床上睡,就有一天晚上西瓜去了池莨的床上,半夜西瓜醒了无聊,把池莨的被子给叼到了地上,离小区供暖还有几天,屋里自然是冷的,第二天池莨就被冻感冒了。
上午木子菁没课,留在家里给他做了点白粥,别的菜不会,熬点粥只要不糊就好。池莨吃了药睡了一上午,中午方兰芬给他送了午饭,下午好容易精神了点,就坐在阳台上画画。
周舟当然不会放过这绝佳的好机会,来之前她就想好了,下午就跟他直说,在她的认知里,没有女朋友的男生,对自己有好感的女生百分之七八十是不会拒绝的。
她拿着保温桶,穿着紫粉色的裙子,化着精致的妆,敲开了木子菁家的门。
池莨在心底是有点反感的,他不喜欢周舟,平时也只拿她做同事,随着木子菁喊她一声周舟姐。到她连结婚穿什么样的婚纱都想到的时候,池莨还没有搞明白她到底为什么会喜欢上他。
周舟换上一次性拖鞋,把保温桶放到餐桌上打开,很是温柔地说:“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给你做了点面,手擀面,很好吃的,你要不要尝一点。”
“不用了,我中午吃过了。”池莨说,他坐在沙发上,在想该怎么跟她说拒绝的话,说重了怕影响今后的同事感情,说轻了又怕她不死心。
“那我给你放冰箱吧,你晚上热热吃,你感冒了晚上肯定没力气做饭的,子菁这种娇生惯养的,肯定不会照顾你。”周舟边说边自来熟地去厨房拿碗。
池莨皱眉,去厨房拦下她,话语里有些气,“木子菁不是娇生惯养的,她吃了很多苦。而且我不需要她照顾我。”
周舟停下动作,站在原地,气氛降到冰点,心里的猜测变成了事实,周舟说:“原来你真的一直都喜欢子菁,可是她有男朋友啊,你再喜欢她你们也不可能在一起,池莨,你不要叫我周舟姐,可以吗?给我一个机会吧,不要只把心思放在一个人身上了,我会对你很好的。”
“我想我的态度已经能够给你说明了,周舟姐,我之所以不明着拒绝,就是怕以后见了面尴尬,让木子菁夹在中间也为难。”池莨说,他语气很决然,周舟眼眶瞬间红了,两只手握紧拳头,她很伤心,却没有退缩。
她第一次见到池莨,印象只是爱穿卫衣的清爽少年,然而从她被男友劈腿时池莨安慰她,说她温柔,为了让她吃饭打趣她说不吃饱饭没力气遇不到好男人,再到跟前男友对峙他进来挡下那把刀,她对池莨的感觉就全变了。她觉得池莨帅气,勇敢,有担当,幽默,肯定是一个可以保护她的好恋人。
周舟不是一个才学兼备的人,没有远大的志向,容易满足,在简单单纯的人生道路上走的顺顺当当,几乎没有一丝坎坷,奈何在追求自己喜欢的人这件事上,她第一次感受到了挫败。
她哭着跑走,保温桶没拿,连鞋都没换。
木子菁一回家看到女式皮鞋,看到绿色的保温桶,还有在阳台拿着笔却没动的池莨,聪明如她,不用动脑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她把鞋给周舟送去,只知道表面的她遭到了周舟的冷落,周舟把鞋扔进垃圾桶,很多天都没跟木子菁说过一句话,程仁安看不下去,找她谈话也谈不出个什么,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隐私,作为老板,也没有权利在她不愿意说的情况下逼她。
木子菁见她对自己爱答不理,只当她是遭到了拒绝心情不好,也没在意,想着过段时间就会好了,学校这边又临近期末,没有太多的闲心放在这上面,池莨倒是什么事也没有,该上班就上班,该画画便画画。
高渐羽大四需要修的课程全都结束了,他在澄水市找了一家外企做翻译助理,每天也很忙,两个人只有晚上的时候聊聊天,周六日不加班不学习的时候出去约会。
至于温初楽跟苗星橙,学校再大,也总有相遇的时候,温夏依旧不理他们,想着以后大概率会成为一家人,木子菁很诚心诚意地主动跟他们打招呼,温初楽没什么,苗星橙看见她还是会有一丝尴尬。可能不管是否说开,她跟温初楽在一起过的事实不可能磨灭,苗星橙介意也情有可原,所以在他们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木子菁从不停留,招呼一下就很快离开。
没有时间回温家的时候,温叔叔跟方阿姨轮番来给他们送饭,两个人都快要退休了,工作不忙,方阿姨说以后她就围着他们这些孩子转了。
日子平静如水,但上天貌似看不得人们普通且顺畅的生活,在雪后的一个周五,木子菁跟池莨在小区门口吃完面后回家,准备给西瓜洗个澡,下午带它出去玩在雪地里滚了很久,身上的泥都结块了。
刚到单元门口,就看见西瓜趴在走廊里,木子菁跑过去抱起它,发现它的鼻尖有血,两个人一惊,忙跑回家,门锁被人砸开,整个客厅就跟被打劫了一样,沙发垫跟餐桌上的东西都散落在地上,木子菁的卧室门口还有几个空玻璃酒瓶。
“这是真的进贼了。”池莨拿起手机就要报警。
卧室里传出一阵鼾声。
木子菁打断要拨号的池莨,走到卧室门口,门开着一条缝,她望过去,一个穿着烟灰色上衣,洗得褪色的蓝黑色裤子的瘦削男人半躺在床上,池莨站她身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那个男人寸头,胡子拉碴,黝黑的脸上露着潮红。
木子菁轻轻地关上房门,一言不发地退出客厅,池莨隐约猜出来了,他捡起扔在门口的几本书,便签纸被书压的有点褶子,他铺开来,是上次他给木子菁送书时写的生日快乐。
他把书整理好放回自己的那间小卧室,抱着西瓜出门寻木子菁。
木子菁就坐在小区门口的公交站,盯着对面的一家开了很久的小型超市发呆。
池莨什么都没说,陪着她一起坐着。半晌,她抬手指着那家超市说:“池莨,你还记得去年春节那几天,我们去那个超市买奶糖跟瓜子吗?”
“当然。”池莨记得,木子菁说她从小就爱吃那里的奶糖。
“我十岁左右的时候吧,家里没盐了,我去那里买盐,货架的第二排就放着用纸包着非常精致的糖,那种糖我只在学校里吃过一次,是小宁给我的,当时觉得特别好吃,我就站在货架前,死死地盯着它,我拿了三块钱,一袋盐两块五,还剩下五毛,刚好够买三颗糖。”
“我当时就想啊,我买三颗,爸爸一颗,妈妈一颗,我自己一颗,多好。”
“然后我就买回家了,回家之后我把糖递给爸爸,原以为他会夸奖我,说我是一个好孩子,买好吃的还记得想着父母,纵使在他们那里我没有得到过一个好眼神,我多傻,我以为我更懂事一点,更乖巧一点,他们就不会因为我是个女孩而不喜欢我。我站在爸爸身边都要笑了,然而换来的,是他大声的斥责,还有坐在沙发上正在涂指甲油冷漠的妈妈。”
“那天的三颗糖我一个都没有吃,攥在手里都化了,糖水顺着糖衣流出来浸了我满手,直到小宁从她家里给我带来晚饭。是她掰开我的手,把那三颗糖扔进了垃圾桶。”
“后来我住进了温家,方阿姨经常给我买糖,在家里没有满足的欲望在温家都得到了,我几乎每天都在吃糖,导致我初中时候经常蛀牙,可难看了。我在温家生活的很好,铜墙铁壁,风雨不入。在温家的那几年,我偶尔也会路过这里,这家超市一直在。从春到夏,到秋,再到冬。”
“夏虫不语冰,夏蝉不知雪。所以池莨,你看,我以为一切都过去了,原来有些东西,永远都不会改变。”
池莨看着她,满眼心疼。他真的很想带她走,却不知道该去哪里,因为他的身后,同样是一片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