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会愚蠢到以为自己能改变由嬴政写下、吕不韦点头甚至参与的诏令吧?但他又不像来杀自己的。
然后印玖听见嬴白努力地用一种平静的口吻诉说自己的家庭这几天的遭遇。
印玖平静地听完了,其实四个字就能概括,就是他父亲被革职了。只不过由此产生了诸如他和他家里人现在受尽人冷眼,奶奶病了母亲也病了,老婆还天天跟自己闹等等一系列连锁反应。
“这是大王的决定。”要找找他去,我甚至为你们求情了。
印玖听完后拉上帘子,做了一个多小时的马车,她实在没精力听人诉说委屈,何况这个人还害得她在床上躺了很久不能出门赏景。
马车缓缓启动,印玖听见他又道:“在下想入物理司学习,还望帝师大人准许。”
印玖没理。
过了一会儿,印玖听见马蹄踏在雪上的声音,紧接着是车夫的刹车和怒骂声:“你干什么!”
嬴白下马躬身,礼数十足。
印玖听见声音从正前方传来:“在下知道帝师大人心怀善意,不愿苛责我与父亲。父亲与我的境遇远非大人造成的。”
对方顿了顿,继续道:“还请帝师大人给我以及我的家庭一条新的出路,让我入物理司。”
印玖出了马车,未下车,反驳道:“物理司不是让人平步青云的地方,而是让人学习物理的地方。但物理司确实可助人在未来平步青云,关键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这件事情,我可以和大王商议,但你也别抱太大希望。”
印玖说完回了车内。
嬴白看着马车渐渐远去,内心五味杂陈。
印玖闭上眼睛思考,总觉得事情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
渐渐的,天色暗了下来,印玖吃过随身携带的干粮,望了眼黑蒙蒙的窗外。她下午看时,靠近咸阳的地方有许多农田,带着青青浅绿,现在应该走到那处位置了。
不过近距离也看不到了,她想了一下午,总觉得嬴白今日的说辞和他一贯的人物画像对不上,那样锋利的人,就算遭遇突变,也不该像干涸的河一样,话语中一点原来的骄傲都没有了。浑身上下唯一对的上他人物画像的就是他衣服的颜色。
她这么想着,歪在马车边上睡过去。
这两天不知怎的实在有点累。
再睁开眼时,是姝在她身边轻轻叫她:“帝师大人,到了。”
印玖将滑落的白狐皮袄拿在手里,就着姝掀开的帘子下了马车。
姝拿上行李后,二人一起往宫门口走。
宫内那架熟悉的马车早已停在门口处等候,喜站在远处微笑欢迎她。她总是在温柔地微笑。
“帝师大人一路舟车劳顿辛苦了,大王在等帝师大人用晚膳。”
“这个点他还没吃饭吗?”印玖来了古代几个月,终于学会了看天色辨时间,此时早已过了晚饭时间。信上写给他的是今天晚上到,但时间不定,就是怕他的计划被打乱。
“大王说想等帝师一同用膳。”
印玖听完有点歉意:“那就快出发吧。”
到殿门口时,印玖见喜似乎还有别的事情,没有要进去的意思,便一个人走了进去。
她环视四周,感觉一个多月没来,都陌生了。但细想了下,又发现陈设布局并无变化。真是奇怪,她对于这些实物的感知好像一直不过真实。
印玖没在大殿里看见人,便进了书室。果然人在这里,案几上还有饭菜,热气腾腾,应该热过。
印玖眼尖地看到了鱼汤。
她刚要说话,嬴政感觉到这边动静,侧头看过来,四目相对时,都愣了一下。
不是,哥们你眼睛怎么这么红?
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印玖就看见一个巨大的黑影靠近,把自己包裹住。
随着而来的还有那团属于嬴政的情绪黑雾。
过于浓烈和复杂了,印玖一时分不清里面有些什么,只能粗浅感受到思念和喜悦,还有浓浓的酸。
“老师你回来了。”
“昂,不是说了今天晚上回来吗。”印玖用力挣脱挣不脱,反而被抱得更紧。
嬴政应该沐浴完了,身上有淡淡的花香。
是梅花。
印玖没忍住多闻了几口,连带着他身上的温度一起。
突然间感觉身上有些热意,又觉得奇怪,将这莫名的念头抛开。
“信上不是说早就能回来吗?”
“呃,我在那里多留了几天泡温泉。”想到这个,印玖嘴角都翘了几分。
二人抱了一会儿,印玖被他的头发丝弄得痒痒的。
她开口想说让他放开,突然想到赵女官说嬴政之前受伤的事情,不知怎的心上一软,问道:“我听说,你以前和长安君上街玩的时候,惊了副相的马车,然后你受了伤,还留了疤。”
嬴政眼神晃了一下,闷闷道:“嗯,伤疤在背上,特别丑,肯定会吓坏老师的。”
“……我什么时候怕这些东西,你也不必为此忧虑,这又没什么,谁敢嫌弃你不是?”
感受到抱着自己的身体渐渐放松,印玖道:“要不吃饭吧,我饿了。这么一直抱着也不合适,你毕竟都要15了。”关键是之前也没这情况啊,怎么突然这样?
“整整21天没见到老师,有些不习惯。”嬴政松开印玖垂下眼,坐回原来的位置上,重新变回那个沉稳持重的少年。
“你眼睛怎么回事?”
“进灰了。”
“哦,记得拿水多冲几次。”印玖在对面坐下,看着热腾腾的饭菜食欲大开,尚未意识到,作为共感的另一方,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不适。
但她看嬴政重新带回这副木然的面具,又觉得他过于辛苦,于是放下筷子,俯身过去。
她心想他刚才抱自己,手还放自己腰上,还把自己往他怀里带,自己的做法就算以彼之道还之彼身了,于是心安理得地伸手划开他的嘴角。
印玖从来没想过,居然好有一天哪轮到自己这个情绪迟钝、感受力极低的人来教别人释放情绪压力。
想想就觉得魔幻,又有些心酸。
“不要老是端着张脸嘛,你现在明明有点难过对吧,情绪不表达出来的话,怎么消散呢?”
“我一般过段时间就会好。”嬴政双手握住她的手,忍住没有摩挲,却也舍不得立刻放开。
“表达出来,散得更快。”
嬴政望进印玖清澈双眸,眼睛闪烁几下,最终还是暗了下去,连带着压下内心无数欲望,心道:你不会想知道我要表达什么的,老师。
借师徒之名,妄想有情人之实。
幸好你不懂这些,学生才能得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