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郎中令看不见的地方,嬴政嘴角微微勾起。
还真被老师给猜中了。对方必然会做出一副“愿打愿挨”的样子,看似顺从,实则以退为进,料定嬴政不敢动他。
前日看印玖一副不想卷入是非的姿态,嬴政在饭桌上故作轻描淡写地说起那只箭不仅射中了印玖,还擦着自己的鼻尖飞过。印玖这才认真起来,吐出口中的饭,紧张道:“你怎么不早说?”
嬴政只是轻轻一试,没想到对方会如此在意,嘴角不自觉翘起又很快被压下。
印玖:开玩笑!他要是有什么差池老娘又要重开了!那个谁简直罪无可恕!
“射箭那人是谁来着?”
嬴政微微一愣,他问:“他叫嬴白,郎中令嬴黑之子。老师连肇事者的名字都不在意吗?”
“主要是没想到还有你的事。”印玖喃喃道。
嬴政嘴角再次没压住。
“寡人之事自己会解决,老师只管给自己报仇就好。”
从建造院的记录来看,印玖行事一向疏狂。若是有人得罪了她,当时没能报仇,事后也不会追究。嬴政很欣赏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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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确实要揪住这件事情不放,但不用花精力在上面。”印玖目光敏锐,眼睛又亮又润,眉轻压着眼,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她知道嬴政差点被射中后,不由得怀疑起那个嬴白的动机来。
不论如何,都得狠狠教训一顿:“光靠这件事情不放只能挠对方痒痒,咱们要打就打其七寸!他爬得这么高,不可能一点问题都没有。趁着这件事情让他放松警惕,咱们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嬴政并未恼怒于她用“我们”二字,而是继续追问几种可能性,与她一顿谋划,这才有了今日场景。
“寡人听说你在替他奔走入军营的事情。”
郎中令心头一颤。自商君变法以来,宗室子弟无军功不获爵,是以各宗亲皆为年满16岁的子孙奔走,以求一个军功机会。
而军队统帅向来出自王、蒙二家。蒙家一边倒支持大王,蒙骜一共两个孙子,一个在章台宫任职内务总管,另一个随父征战四方。王家在此朝堂纷争中缄默不语,等待着最后那个胜利者出现。
但这不代表,秦王没有干预的权力。
从本质上来说,面前这位秦王之所以能够与相邦吕不韦和华阳太后抗衡,就是因为蒙家的倾力支持和王家的中立。王家在此朝局中的中立,很大程度上也可以看作是对大王的支持。
“是。”此次秋狩比赛,大王召集的世家子弟多为家中为其奔走功勋者。各家都明白,大王这是要观察他们的本领。毕竟功勋爵位与赏赐挂钩,国库的钱给出去了,总要有些用处。
“延后吧。”
“……是……”郎中令深知,这一延后,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毕竟宗室子弟数量庞大,竞争激烈,每年都有不少人满16岁,但功勋爵位,哪有那么容易拿?幸好自己是贵为郎中令,九卿之一。幸好幸好……
“寡人这边没事了,郎中令带着令郎去看看老师吧。好好赔罪。”
看着郎中令出去的背影,嬴政心中暗道:老师的想法是不错,不过寡人和老师一样,有仇一向是当场就报了。但既然老师有自己的想法,寡人还是尊重吧。
突然间嬴政又想起印玖和她身边那个小丫头好像没应付过外客,于是吩咐道:“喜,你去……”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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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玖在屋里安安稳稳地躺了两天,期间郎中令带着他的儿子登门给印玖道歉。
按照品阶,印玖是金印紫穗,他是银印青穗,地位更高。奈何人家有实权,比她这个光杆司令强多了。
郎中令只站在阶下并未入内,多年官场浸染出来的气度不凡,深秋肃穆之气反增其贵重之气。
重臣带子登门道歉,姝一个小姑娘没见过这场面,刚听完这位腰上挂着银印青穗的大人的话,连人都没看清,拔腿就跑,脚步飞快地进屋找印玖了。
印玖将金印紫穗的印鉴绳子拿在手里旋转,将门外的一切看在眼里,心底叹气:姝啊姝,这里与嬴政的住所仅一墙之隔,你拐个弯去找他帮忙不就行了吗?你找我,我也没见过这场面啊!
好在郎中令自己懂规则,先去隔壁拜访了嬴政才过来的。
喜得了嬴政的命令,及时从正殿走出来,跨越门槛迈入偏殿,给印玖行了礼,指挥室内的姝:“将床头帘幕放下。”
姝赶忙照做。
喜又让她出去请郎中令。姝忙照做。
姝出去的间隙间,喜神情复杂地看了印玖一眼。但只一眼,她动作极快地整理好桌面,摆好茶盏倒好水。
正好赶上姝带着郎中令和他的便宜儿子进来。
“畜生!赶紧给帝师赔罪!”郎中令一巴掌推在儿子背上,大声呵斥道。
嬴白“扑通”一声跪下,双眼紧闭,嘴里说着道歉的话,希望求得印玖的原谅。
他说完,郎中令又紧接着说了一通:“犬子骑术不精,误伤帝师,家中老母听闻,当即便将犬子教训一顿。今日特命我送来百年人参一棵,携带犬子给帝师赔礼谢罪……”说着让门外端着礼盒的下人进来。
姝上前接过。
郎中令又道:“不知帝师伤势如何?”
“夏医侍说,还要再躺一个月。”印玖语气伤感。
郎中令大脑飞速旋转想着说辞,
印玖等他俩九拐八弯说完才开口,扯了两句跟钱有关的闲话很快步入正题:“既然令郎不是故意的,我也未造成不可逆的重大损伤,便不必按秦律处理了。”
郎中令心中大石落地,暗道:之前听参与了纸张推广议事的同僚说,印玖此人心地善良,不会过度追究,今日一看果真如此。不过,这印玖虽为帝师,可终究人微言轻,如她所愿,出些财物了事便罢。就是大王那边,为了白儿顺利拿到爵位,恐怕还要有些交代。
“是。畜生,还不多谢帝师宽宏大量!”
嬴白谢过便起了身。
郎中令又按照流程询问了一番,最后道:“如此,我过几日再差人来看望帝师。”
“嗯,郎中令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