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好像发现自己饭后偷偷问厨房要糕点吃了。
二人商量完事情分别回了自己房间。
喜从殿外进来,拿着那日她交到印玖手上的那件披风。
“帝师那日拿的时候实在是不小心,上面的宝石都碰掉好几块。”
“扔掉便可。”嬴政并未将注意力放在一件披风上。
“是。”喜见他神色正常,试探着问,“封一个女子做帝师,不知相邦可会同意?”
“此女有大秦所需的真才实学,相邦若有异议,也恐怕找不出更好的安置之法。”
喜不再多语:“热水已经备下,大王可要沐浴?”
嬴政没回答。
喜似乎是习惯了,安静地等到嬴政停下手中的笔起身,安静地跟在他身后。
就像过去五年一样。
不,有一点不同。今天她决定自作主张一次,快步上前替嬴政打开浴室的门,颇有有伺候他沐浴的意思。
“大王,今日我——”
“出去吧。”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平静无起伏。不给人一丝期待的探究,也不直言拒绝。
“是。”她道。
她知道,嬴政开口便已做出决定,没有商量的余地。
嬴政沐浴完,照例在睡前复盘了一遍今日的事务,很快进入了梦乡。
窗外夜色还未散去,日头的仪仗队还未走到正面来,嬴政听到第一声钟声时丝毫不恋床,起身洗漱,开始一天的安排。
他照例锻炼一个时辰,然后一边吃早饭一边听人汇报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接着他洗了个澡,乘坐着四驹马车前往咸阳宫的朝会。
朝会过半,印玖才悠悠转醒。
她觉得自己睡得特别累,就好像五六点种就起来锻炼了两个小时的身体那么累,接下来她也没闲着,好像一直在干活,过程中一会儿深睡一会儿浅睡,十分折磨人。
睡不好就容易心情暴躁,印玖扯了扯眼皮对上旁边侍人的满脸微笑,沉默了一瞬。
她毕竟是个女官,怎么能底下人精气神饱满,起得比她早、干的活比她多,她还一脸肾虚的。
于是立刻换了状态,利索地穿衣洗漱吃饭,虽然难掩疲惫,但看整体精气神好多了。
印玖自知耽误了时间,胡乱吃了几口就冲出门,留下呆若木鸡的姝。
嬴政的上课时间是朝会后,方便起见,他上完朝一般会一起和吕不韦去专门的授课室。
印玖一路狂奔,路上不断有宫人齐齐回头看着自己,新奇又觉得有趣。
嬴政感受到内心突然多了点慌乱便猜到是印玖起了床,都不用见到人就能想象到对方有多手忙脚乱。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姝半晌才反应过来,跟在印玖身后也是一路狂奔,但她深知在宫中这样的行为是十分不合礼数的。她看着太阳估计了一下时间,对着印玖喊:“大人大人,你停一停,慢点儿,不会迟到的!”
印玖闻言停下脚步改为快走,一边走一边转头对侍人说:“真的?你怎么知道?”
侍人指着太阳对印玖说:“大人请看,日头如今还未过那边屋檐,说明大王还未下朝。”
印玖左看右看看不出区别:“太阳的位置不也和我们自己的位置有关吗?你能肯定?”
侍人一愣,笑道:“自然。奴婢每日都看着太阳判别时间,是断断不会看错的。”
印玖点点头,正色看向她:“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姝。”
印玖点点头:“我姓印名玖,无字。”
郑重介绍自己是一个尊重人的举动,身为奴隶的姝有些受宠若惊,眼神亮了起来。
果然如姝所言,印玖拿着嬴政赐下的令牌从章台宫横穿甬道,到达咸阳宫的授课室时,他还没有下朝。
有外人在场,她不好一屁股坐在室内,只能坐在外面栏杆上看着远处拐弯处,等着二人过来。
嬴政下朝后与吕不韦同行向固定的授课室走去。吕不韦照例询问了嬴政的课业情况。
嬴政对答如流。
言毕,嬴政提起了自己想拜印玖为师的事情。
“政儿听其传授知识,便是向师求学。有实无名,既显得王室小气,又苛待了对方。”
吕不韦点点头,认为有几分道理。
想要秦国富强到能够轻松击溃六国,就需要大量的人才。善待人才,才会人才辈出。
“昨日我回去后,将她所述的内容默写下来,交由府中门客们商讨。他们争吵了一天一夜,今早告诉我,此人需得奉为国士认真对待。倘若她不是女子,理应有此待遇。虽然祖制未曾有过先例,但为了历代秦王宏图霸业,这个先例可以有。只是,你可曾与她有过肌肤之亲?”吕不韦思量许久说出这一番话。
“并无。”
吕不韦点点头。人伦是大忌。但这丫头突然冒出来也不过两三天,若此前与嬴政毫无关系,便不得不查了。
但眼下,他想先看看嬴政的态度。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丫头出现得奇怪,你可有头绪?”
“寡人一早便命人去查。宫内经历都很正常,宫人说,曾看见她有时会独自一人蹲在地上喃喃自语,手中比划着什么。她母亲是士族,自幼教她读书写字,父亲则做生意。”
嬴政所说与吕不韦所调查到的分毫不差,他故作感兴趣地问道:“哦?她父亲做的什么生意?”
“布匹生意。后来卷入一场官司,父母皆斩首,她被变卖为奴入宫。”
嬴政说这些话时语调平稳,谁都不知道他第一次得知这些信息时有多震惊。
他与印玖相处时间比吕不韦久,他知道这一套经历过于巧合,巧合到和那共感一样古怪。
这让他感到无端害怕。
是以他必须获取一个与印玖更加亲近的身份,以获得更多信息。
二人穿过回廊拐角,看见远处头发凌乱、衣衫不整的印玖,脚步都顿了一顿。
“……”
“……”
只见她旁边的侍人都因她的外形感到尴尬与不适,而她怡然自得,面带笑容站起来行礼,浑然不觉自己失仪。
幸好礼仪还算标准,吕不韦才没有觉得自己刚才的决策有那么大的失误。
授完课,吕不韦主动提起了嬴政的打算,并表示自己许可。他看着印玖的模样,略有些尴尬,提醒道:“今后你就是帝师了,要有帝师的样子,仪态上不能让人笑话了去。”
印玖虽然言行外表放荡不羁,但却生了一副乖巧懂事的样子,任谁来看了都会相信这是个老实的好孩子。再加上对方上课听讲极其认真,是以吕不韦对她的保证持相信态度。
而当印玖在章台宫横冲直撞的行为被沿路宫人当作闲谈传回他耳朵里时,帝师的召令早已经颁下。
吕不韦:突然有点后悔是怎么回事?
与此同时在宫外疯传的,还有那一首帝师写就的《定风波》。
这首诗一天之内传遍咸阳城,半月内传遍整个七国。
稷下学堂那边尤为轰动,听说有人甚至准备休学来咸阳求见这位女帝师。
而有关印玖的事情,也是在第一时间就登上了咸阳城热度榜第一。
不知所云亲手提笔批注:此乃前所未有之奇事也!
“这下,我们的少年陛下可是狠狠在六国间刷了一波存在感!”
“何止!我看他们这群蛮夷还敢称呼我们野蛮之邦不!我‘梆梆梆’敲死他们!”
“哈哈哈哈哈!”
“不过,这个女帝师是什么意思啊!”
此言一出,刚才觉得无比光荣的人瞬间沉默了。
“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
“我国还未有过女子成为王上的老师吧。”
“其他国家难道就有吗?”
“真是活久了什么都能见着了啊!”
“这算什么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