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呀,骇人……”樱子看见棚子里反着微光的玻璃瓶中,有些球状物在浮动。
人群里有人笑,有人别过脸。一个穿西装的男人扔了一角钱。高个侏儒又含了一口煤油,这次对准了挂在棚顶的一面破旗——火舌舔上去,旗上印着的“祝出征”三个字被烧焦了边,卷曲起来,发出一股焦糊味。
樱子说,听说中国人会将小孩装进狭小的箱子里来阻止生长,以此人造出畸形种卖给见世屋⑤ 。这让美月想起鱼住对中国的形容:愚昧、神圣。她发现鱼住喜欢用两种不同性质的词形容事物,那些词锐利精准,能让听的人思考好一阵子。
她一回神,赶紧拉紧了银寿郎的手,抓住了樱子的衣袖。她说这里指不定会有出卖鸦片的人……话音未落,表彰军人的游行车队带着人涌了过来,白色灯笼和旭日旗帜、军人的名字、民众的追捧欢呼……美月逐渐觉得头晕,樱子看出主人神色难看,终于带着几人进了一家料亭休息。
美月观察着银寿郎的态度,见银寿郎对游行和卖艺淡然,心中有些疑惑,同时暗自松快了。
他不太明白,一个六七岁的男孩,为什么会这样沉稳,他与他父亲自出生素未谋面,却有这样相似的特性……
“婶婶,”薰说,“还好吗?”
“不碍事……”
“小姐身体不好,幸好少爷听话,不爱乱跑!”樱子说。
银寿郎在美月身边,牵着她的手,不说什么,只是望着母亲。
“怎么了,阿银?你想要什么吗。”美月问。
银寿郎摇摇头:“大伯在就好了。”
“让大伯休息也很重要…。”
“…父亲在就好了。”
“……诶。”她要怎么形容,银寿郎的父亲是个强大温柔的人呢。
樱子从柜台拿了金平糖来,给薰使了个眼色,薰便接下糖,和银寿郎搭话。……
三浦环回国公演的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登了报。
槙寿郎本不想去。他说自己一个老头子,听什么西洋歌剧,又说票价贵,又说出门麻烦。炼狱没接话,只是把票放在茶桌上,三张并排,座位连在一起。槙寿郎看了一眼,没再说什么。
公演那天是八月末,东京已经有些凉了。美月穿了件绀色的访问着,头发盘起来,一手挽着槙寿郎的胳膊,一手牵着银寿郎。薰挽着炼狱。
剧场在日比谷,西洋式的高楼,门口立着两根大柱子。人群往里走,女人们的和服袖子在晚风里飘,男人们多数穿了西装,也有穿纹付羽织的。炼狱穿着那件旧晨礼服,领带系得端正。槙寿郎走在最后面,步子不快不慢。
他们的座位在二楼左侧,不算最好的位置,但能看清舞台。
三浦环出场的时候,掌声响了很久。她穿一件华美的宝蓝色振袖和服,上面有蝴蝶的纹样,薰小声说她只读小说时候想过,没想到这么漂亮呢。银寿郎兴致盎然,不断张望,总问什么时候开始唱。起初几人都听不太懂意大利语,好在三浦的演技与唱功顶尖,情感足够丰沛,连没读过原著的银寿郎也理解了情节。巧巧桑唱《晴朗的一天》时,他听见美月轻轻叹了一口气。舞台上,蝴蝶夫人站在山坡上望着海面,等着那艘船出现。她的声音很亮,亮得让人心里发紧。
炼狱想起码头。想起海风。想起那颗痣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想起船离岸时,甲板往后退,他站在原地,手还抬着。
舞台上还在唱:
“他会来,他会来,他一定会来——”
炼狱的眼眶开始发酸。他眨了眨眼,试图把那点湿意压回去。
他想起鱼住站在船舷边,帽檐压得很低,嘴角的痣被海风吹得若隐若现。想起她说“总之我会去信的”。想起自己追上去时,西装乱了、头发乱了,独眼死死盯着她,像盯着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怕自己盛不住,他便失陪了。低下腰离开了席位独自到阳台去。
槙寿郎没有转头,他看见儿媳美月和薰的目光落在舞台上,表情却很安静,忽然觉得自己和这傻儿子一样不争气。
三幕结束时,巧巧桑蒙上眼睛,用父亲的匕首刺入自己的喉咙。
掌声雷动。
三浦环出来谢幕后,观众们站起来,喊着“Bravo”。炼狱终于归席,看见除他外的几个人都不曾流泪,顿时有些尴尬。好在没有真的哭出来。
薰和炼狱一样想到了海外的鱼住,她知道父亲伤心了,觉得这场歌剧刺痛了父亲。她想问妈妈不会也和平克顿一样,辜负“巧巧桑”吧,她知道不合适,父亲绝对会生气。她于是又挽起炼狱的手,说想久违地吃一顿猪排饭。炼狱低头看她,笑着答应。
回程的电车哐当哐当地响。薰靠在炼狱肩上打盹。炼狱回想着,那时刚提出来看《蝴蝶夫人》后,他便有些后悔了,他怕这歌剧令美月难过,可弟媳似乎并不以为意,想想听了几句就因为思念妻子而动容的自己,快四十岁的男人竟比女人还要脆弱!他发觉美月也有自己的生活,喜欢看书看歌剧,和佣人们也有友谊所在,倒要比自己丰富了。他又欣慰起来。不过还是不能否认,是闲散导致了这么多胡思乱想,他计划日后一周去蝶屋的福利院做几次义工。
他逐渐有些忘了季节,如今是春夏、还是秋冬?银寿郎上二年级了,该是秋天了吧。
他忽然觉得自己枕着一片柔软,屋外的风铃轻轻响动。
“炼狱先生……”……
①:指1936年二二六事件后,军部势力全面掌控政局,广田弘毅内阁成立,陆海军大臣现役武官制恢复,日本进入“军部专政”时期。
②:日本女高音歌唱家(1884-1946),1914年在伦敦饰演《蝴蝶夫人》主角巧巧桑成名,是第一位享誉世界的日本歌唱家。
③:普契尼作曲的歌剧(1904)。美国军官平克顿与日本艺伎巧巧桑结婚后离去,巧巧桑等待三年,最终被抛弃后自杀。
④:1930年代日本,基督教被官方视为“外来宗教”,特高警察监控基督徒活动,《治安维持法》可用于镇压被视为“妨碍国体”的信仰实践。
⑤ :日语“見世屋”(miseya)原指店铺,文中特指近代日本街头常见的畸形秀表演场所,以展示身体畸形或人为改造的人为噱头,带有猎奇与歧视色彩。樱子提到的说法,反映了当时日本民间对中国社会的误解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