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不会去!”
“伯伯都问过他在哪了,怎么不去?”银寿郎问。
炼狱说不明白。或许那个男青年指完路的一瞬间,他便想立刻找到默禅,问出那个盘桓已久的问题。可为何自己认为他能够解答呢?佛门奥妙,当真奥妙么。一转眼同家人上了车,便不再想去找他了。只是莫名地还想去拜一次镰仓大佛。
次日早,晨光熹微,起了薄雾,两个孩子大为扫兴,美月也称等雾散去再作打算。炼狱辞了几人只身乘车前往。
车窗外海面雾气轻薄,能隐约看见拥挤的舢板和密林般的桅杆。他买过票后一步步前行,此境无人,潮声变得沉闷而遥远。就在这万籁俱寂的混沌中,一道青黑色的巨影缓缓从雾墙后浮现——
雾霭在佛肩头流转,让那低垂的眉眼更显悲悯。这尊宋风铜像在湿气里泛着幽光,仿佛不是坐于台基,而是悬浮于尘世之上。曾庇护衪的大殿早已被海啸卷走,数百年间,衪便是这样独自面对风雨,此刻又在雾中显形,静默得令人心折。
“阿弥…陀佛……”苍老稳定的声音闷在雾中。
“佛也杀生么?”炼狱早已想好。
“佛祖慈悲,不主张杀生,但乱世复杂,需看发心。……”
“哪里存在容人杀人的发心?——我去寺庙祈福,听见的是将人定义为必须被铲除的‘魔’;将效忠国家、为天皇战死,等同于菩萨的‘舍身’。这是佛说的吗?”
炼狱环顾四周,如旧无人。
只闻默禅轻叹:“任何发心的杀生,皆是恶业。”
炼狱这才想起,便又挂上了笑容。
“施主可知,默禅,默何禅何么?”
“您在等佛?”
“施主又在等谁。”
“…我远在海外的妻子。”
“施主所等,乃是普度之机。施主身上所背负的,佛亦流泪。……”
是时,阳光终于刺破云层,雾气如面纱般被轻轻揭去。
这光与雾的交替中,默禅的身影逐渐清晰起来。他依旧双目微阖,脸上纵横的皱纹如同大佛莲花座下深刻的沟壑。一线晨光正斜斜地照在他颊边——一滴清泪正沿着深刻的纹路缓缓滑落,在初升的阳光下,那泪珠折射出奇异的光晕,仿佛一颗小小的舍利。
炼狱怔住——这滴泪既不悲戚,也不哀伤。
泪静静地流下,如同清晨叶尖坠落的露水,自然、澄澈。他感到胸口被一股难以名状的力量攫住,是多年征战中面对生死也未曾有过的撼动。他不由自主地屈下右膝,单膝跪在了尚带露水的青石板上。
默禅上前一步,那双布满老茧与岁月痕迹的手,平稳而温暖地覆上了炼狱的金发。炼狱感到那手掌的温度透过发丝传来,仿佛有一股平和的暖流,缓缓注入他因杀戮与守护而始终紧绷的灵台。
“佛看众生,亦如母看子。”默禅的声音依旧低沉沙哑,却比昨日清晰了许多,字字句句,仿佛直接响在炼狱的心底,“子有迷途,子有业障,子持刀兵,母心岂能不恸?那一滴泪,是佛为你流的,也是为这乱世每一个身不由己的灵魂所流。”
炼狱抬起头,那只完好的金红色眼眸中,光芒剧烈地颤动着。心中却无比平静,那股力量熊熊燃烧。
“【默禅】此号更适合你。你是金刚,亦是菩萨……若施主迷途,便想想佛的泪。”……
花火大会那日,他们没有再去大佛那里。
海滩上人挤人,铺席子占位置的下午就来了。美月把野餐布铺在离海稍远的坡地上,银寿郎用美月给他的小铲子拍了又拍,拍得结实了,再往顶上插一根树枝。薰嫌银寿郎幼稚,手里拿着苹果糖借着灯光看花火杂志。
炼狱盘坐在席子角上。他穿了浴衣,藏青底子,没有纹饰。那只空了的眼眶在暗下来的天色里看不见疤痕,只有一片阴影。风从海上来,把他半干的头发吹起来露出额头。白天晒过的地方还泛着红,鼻梁和颧骨那一带。
美月把银寿郎抱在怀里,用团扇给他扇风。孩子闹了一天,这会儿安静了,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混地喊什么。
第一朵花火升起来的时候,银寿郎猛地睁大眼睛,嘴巴张着,忘了闭上。薰仰起头,嘴角翘着,光线在她脸上红一下绿一下。美月早让让两个孩子捂耳朵,只有薰记住了,捂的却是银寿郎的耳朵。花火炸开的声响闷闷的,从海上压过来,像什么东西在胸口捶了一下。银寿郎终于反应过来,给薰捂了耳朵。
炼狱没有仰头。他望着海面。花火在海里的倒影碎成一片,红的、绿的、金的,亮着、灭了,像水底下点灯。他的眼睛跟着那些碎光走,从这边到那边,又从那边回来。
花火放了很久。大的上去,炸开,散成满天的星子,慢慢落下来。小的嗤嗤地窜,窜到半空就没影了。银寿郎扛不住了,趴在美月肩上,眼睛还睁着,但已经不聚焦了。
美月把银寿郎递给炼狱,说手酸了。炼狱接过来,孩子轻得像一团棉絮,靠在他胸口,呼吸慢慢变得均匀。他低头看,银寿郎的睫毛很长,翘翘的,在眼下投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角有一点口水,亮晶晶的,被花火的光照得一闪一闪。
他脑中浮现出大佛此刻——月亮从云里出来,把佛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银。衪的脸大概还是那样,不笑、不哭、不说话。花火的光一明一暗地映在铜锈上,莲座那道翘起的口子里黑沉沉的内壁忽隐忽现。眼缝里的铜积得厚,花火再亮,那双眼睛也是闭着的。
他又想起那个名为瞬的少年,如今大概不知乘哪路火车到满洲去了吧。那些玻璃珠鱼住从来存着,也无需烧毁,和婚戒一同提醒着他美好,又提醒他残酷。
何为圆满呢。少年炼狱绝不会想到如今快要四十岁的他竟在想这样空泛遥远的问题。他的痛苦并非源于无边的等待,而是无法令世人觉悟。那些害了他人也害了自己的狂热之徒们和在火光中盲目扑火的人……
「这完美的温馨,还是在我自己心灵的深处开放。」
「只让我的生命简单正直像一支苇笛,让你来吹出音乐。」……
最后一朵花火特别大。升上去的时候嗤嗤地响,半天才到顶。炸开的那一下,整片海都亮了。银寿郎在梦里哼了一声,薰和美月笑出声。炼狱的眼睛望着海面,花火的碎光在海里摇、摇散。
人群开始收拾东西。说话声、脚步声、孩子的笑声混在一起。美月把野餐布叠好,樱子拎起篮子,薰拉着美月的衣角。炼狱抱着银寿郎站起来,孩子往下滑了一下,他往上掂了掂。
往回走的路上,银寿郎醒了,迷迷糊糊地问花火还有没有。薰说没了,明年还有。银寿郎哦了一声,又趴回去。路两旁的树上挂着纸灯笼,光晕黄黄的,照在石板路上。美月走在前面,浴衣的下摆扫着地面,沙沙地响。
炼狱走在最后面。他回头看了一眼海的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得见,什么都剔透。在山上雾里月光下,莲座上那道翘起的铜皮还反着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