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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垂死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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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个子愣住了。寺内没有看他,目光始终落在炼狱身上——那个曾经与他一同在阳光下挥刀的男人。话语在喉间翻涌,却终究吐不出来。他想起了死去的队友,想起解散那天无人道别,想起自己后来投身军队,以为至少能找到个立足之地,结果发现哪里都一样。从前杀鬼,如今杀人,或是被人杀。他不明白这究竟算什么。

就在这时,薰从屋内奔了出来。

她大约是听见了动静,外衣随意披着,发丝散乱,脚上趿着木屐。她跑到廊下,瞧见门口站着两个陌生人,又瞥见父亲与祖父的神色,脚步不由得一顿。

“爷爷?”她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不安。

槙寿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两名士兵,落在炼狱脸上。父子之间,一个极短的眼神交汇而过。

薰又往前走了几步,想看清门口的情形。她经过廊下的纸灯,灯光映在她脸上,将那抹不安照得纤毫毕现。

寺内看见了她。一个半大不小的女孩,披着外衣立于夜色之中,宛如受惊的小动物。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便移开了。

高个子也看见了她。

“哎呀,这是府上的千金?”酒劲上了头,他笑起来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长得还蛮——”

话音未落。炼狱已挡在了他身前。

“够了。”

这两个字落地的刹那,院中陷入一片沉寂。廊下的纸灯轻轻一晃,光影在每个人脸上交替明灭。

高个子大约被这一声激怒了。他伸手去推炼狱,嘴里骂骂咧咧,手还没碰到炼狱的肩膀,便被寺内从身后拽住。

“走。”寺内说。

“你他妈——”

“我说走!你是三岁小孩吗!”

两人拉扯起来。高个子挣开寺内的手,踉跄着后退两步,撞在门框上。大约是觉得颜面尽失,他涨红了脸。薰见状死死咬住了那人的腰,那人猛力一甩,巴掌朝着薰的脸颊掠去!

薰尖叫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好在炼狱已紧紧攥住高个子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骨头捏碎。

美月不知何时从屋里奔出。她扶起跌倒在地的薰,查看她是否受伤。高个子仍在挣扎,薰哭了出来。

“老子是军人!”高个子醉眼朦胧,炼狱闻言,只得松开了手。

“带薰进屋!——”槙寿郎厉声喊道。

“砰!——”

一声枪响在夜色中炸裂。廊下的纸灯剧烈地晃了晃,随即归于平静。

屋中,银寿郎开始哭喊。

高个子呆立原地。他的手还悬在半空,手指却在发抖。过了片刻,他感到右边耳侧有些异样。伸手一摸,摸到一手湿热的血。他的右耳——从耳廓中间往上的部分,不见了!

他低头看向地面。月光下,一小块血肉模糊的东西躺在石板缝隙里。还在哭。

酒意在这一刻全然醒了。

槙寿郎站在廊下,手中握着那把猎枪。枪口还飘着淡淡的青烟。他的脸庞在灯光下半明半暗,看不清神情。

“滚出去。”槙寿郎说道,眉心紧蹙。

高个子捂着耳朵,血从指缝间渗出,滴落在衣领上。他想说些什么,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含混的音节。他转身往门口踉跄而去,膝盖磕在门槛上又爬起,最终消失在门外的黑暗之中。

寺内没有走。他还站在门槛那里,自枪响之后一步未动。他看了看槙寿郎手中的枪,又望了望地上那块血肉模糊的东西,最后将目光移回炼狱脸上。等了片刻,没有等到任何回应。他缓缓点了点头,像是明白了什么。他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背对着院中所有人,声音极低,仿佛自言自语:

“那一枪若是打在我头上,倒也好了。”

随即离去。门敞着,夜风灌入,银寿郎仍在哭泣。

槙寿郎将枪放下。他的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嘴角却泛起一丝笑意。

炼狱立在原地,望着那扇敞开的院门。风吹过来,带着夜晚的凉意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知道,槙寿郎动了杀心。

“父亲!……”他回过神来。

“明日去捐车。那混账很快便会举报我们了。在那之前,把鱼住房里的书全部烧掉。”

“可——”

“别犯糊涂!你想连累薰和美月吗!”槙寿郎厉声喝道,随即又似有愧意般放缓了语气,“薰大约没看见什么……”

“这枪……”

那枪泛着冷清的光泽,是旧时狩猎用的枪。

“……回房去吧。”

炼狱弯下腰,将地上那块血糊糊的东西拾起。很小的一块,软塌塌的,在掌心里宛如一片腐烂的花瓣。——扔掉?留着?还给那个人?那个人大约也不需要了。

他将那东西放在门边的石台上,转身关门时,发现榉木的门很沉,推起来颇费力气。关上最后一扇的瞬间,院内暗了下来,只剩廊下一盏纸灯还亮着。那灯光映在墙上的“文武两道”匾额上,照出龟裂的漆面与模糊的字迹。

匾额还在。……

炼狱凝视了那匾额许久,随即回头望了一眼。薰已被美月带回屋内,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槙寿郎的道场里亮着一盏灯,纸门上映着他独坐的身影。……

……

驻屯所位于小镇东边,原是旧驿站,如今围了一圈铁栅栏。门口有哨兵,远远看见汽车驶来,伸手拦了一下。待看清车子的模样,哨兵的神色微微一变——这个小镇上,没有几辆汽车。

车停在门口,炼狱下车走上前去。槙寿郎没有下车,只是坐在副驾驶座上,双手搁在膝上,目视前方。

“我找安井少佐。”炼狱声音爽朗。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看了看车,迟疑了一下,转身进去了。数分钟后,走出一位年轻军官,黄哔叽军服穿得笔挺,脸上带着军人的严肃。

“你是?”

“炼狱。昨夜与贵部的人有些误会,今日特来赔罪!”

年轻军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变。显然,他已听说了昨夜之事。他望了望车,眯起眼睛说:

“请稍等。”

又过了十分钟。这十分钟里,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过来。大门内有些士兵在操练,喊号子的声音一五一十地传出,整齐、单调、毫无感情。

安井四十来岁,胡须浓密有型,身材不高,军服扣得严严实实,皮靴锃亮。他看了一眼汽车,又看了看炼狱,最后将目光落在车里的槙寿郎身上。

“炼狱先生。”他的语气十分平静,“昨夜之事,我已听说了。手下人酒后闹事,惊扰了府上,是我们的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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