鱼住忽然笑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呀,您酒量还是那么好!”
槙寿郎立刻无奈了:“……你差不多点。”
薰看着外公,又看看母亲,隐约向母亲身边靠了靠,却鬼使神差地想要拥抱她。鱼住的手覆在了女儿的小手上,薰便有些任性地抱住了鱼住的脑袋。
我的孩子在想什么呢?鱼住嗅到薰身上淡淡的幼稚的香气。
自己能够留给她的还有什么呢,她的爱在薰十岁前就需要抽离了,只靠她父亲那团犹稳定的火,还能温暖她么?她多希望薰忘了她,认美月为母亲。她又在想这种事了。
屋子里有她旧时候的琵琶、她的旗袍、她自己笼统做的中国戏服折扇,以及夜荼。……一些东西为了不让这个日本家庭受到牵连,终究要烧成灰的。
可让她记住这些却也只是负担、让她多了怀念那个母亲的杂念罢了。
酒劲有些上来了,她回抱住薰,隔着和服用脸蹭起她还未分出性别的纯粹的胴体。
槙寿郎在场,鱼住没再多言。薰拍拍她的肩膀,她却不想再让薰承受她的情绪了。她立刻止住了心绪,转而问薰:
“前几天爸爸带你去看能剧,喜欢么?”
“唔,和我想的不一样……”薰说。
“诶,妈妈倒是不大爱看呢。”
“爸爸为什么喜欢?”
鱼住摇摇头:“很久前就爱看啦,我也不晓得。”
薰也摇头:“不是呀,为何妈妈不喜欢的东西,爸却喜欢?”
“爸爸是他自己,就像薰也最是薰自己。……”鱼住蹙眉,“若‘炼狱之名’成了薰的枷锁,便毫不犹豫地打破好了……”
薰并未理解话中含义。母亲今晚喝过酒,真是太奇怪了。她捧起母亲有些湿润的脸颊,“妈喝醉了!”
“是呀,妈妈有点醉了……”
槙寿郎不知何时已识趣离开。
“不过,上次妈妈唱的霸王虞姬,很漂亮。”
“虞兮虞兮奈若何……”
她会的戏不多,只是几曲有名的、她爱听的悲情的,也算不上内行。她第一次给炼狱唱,是鬼杀队解散的前一年,方才恢复记忆那会儿。其实那时炼狱对什么都一个态度,看她唱时和在剧场看能剧时的表情差不多。只因是鱼住,他便想多看几眼,久而久之,似乎真能听懂了。
他对牡丹亭兴致缺缺,倒喜欢李香君和穆桂英。只是论调子和词,他又回头喜欢杜丽娘的“姹紫嫣红开遍”…。
霸王虞姬,鱼住不敢唱。她自认没有虞姬从一而终的品性,便唱不出来。可越与炼狱贴心,自己就老想给他听听,听听虞姬怎么对霸王,他大概也能当她的霸王。只是她不能随他死去。
直到几个月前,她凑了身行头。明黄披风,洁白水袖,宝剑倒是真剑。鞘上铜绿斑斑,刃口磨得雪亮。她脸上敷了薄粉,眉眼勾得细长上挑,颊边扫了淡淡的胭脂,嘴唇点了绛,整个人便从素日那副倦淡模样里浮出来,明艳得有些陌生。
薰挨着门框瞧,看母亲在屋里缓缓地走圆场,水袖曳地,披风在转身时旋开一片朦胧的金黄。
剑出鞘时,寒光凛冽,似乎将屋内的暖意都割开了一道口子。薰下意识往后缩了缩。鱼住的手指抚过剑身,那动作近乎爱怜,却又带着一种冰冷的熟悉。她挽了个简单的剑花,剑锋破空,发出极轻微的一嗡。
“看大王,在帐中,和衣睡稳……”…
她开口,声线压得低而柔,字字清晰,却又裹着一层氤氲的雾气,每一个吐字辗转了千回。她侧身、回眸,目光虚虚地投向某个方向,那里应是她的“大王”,她的君王,她的末路英雄。“我这里,出帐外,且散愁情……”
薰不懂词,只听那调子凄清婉转,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袅袅地缠上来。母亲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看着她时的温软,也不是同父亲说话时的清亮,而是空茫茫的,望着很远的地方,又像是看进了父亲眼里。
炼狱盘坐在屋子另一头,背挺得笔直,头发在透过纸门的微光里像一团静默的焰。他看得极认真,那只总是灼灼的独眼,此刻沉静下来,映着妻子旋舞的身影。水袖起,水袖落,即是缘起与缘灭。
调子一转,变得清越,也愈发急促。“轻移步,走向前,中庭站定——”她蓦然转身,面向炼狱的方向。
“猛抬头,见碧落,月色清明。……”
剑光随她手腕划出清弧,时如白练当空,时如银蛇缠身,停顿都惊心,旋身皆动魄。披风水袖随剑光飞扬,黄与青白交织,缭绕成一团迷离而凄艳的光影。那剑刃口反射着窗隙透入的天光,每次掠过时,都让薰的心提到喉眼。
戏中人只觉乌江腥风,仿佛再次萦绕鼻尖。……
唱词愈发急促悲凉,细长眉眼染上愈来愈浓的绝望与决绝。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君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而出!她举剑齐眉,寒刃映亮她妆容精致的面庞,直至剑锋回转,缓慢到而残酷地抹向她雪白的颈项——
那动作似乎是万年,慢得能让炼狱看清她胭脂下细微的肌理、看清刃口贴上皮肤时,那一点点下陷的弧度、那呼之欲出的血雾……
「情死吧。……」
“虞姬——!!”
不是戏里的呼唤,是炼狱自己的声音——低沉急促,像从胸腔最深处迸出。
几乎在鱼住手腕用力的刹那,他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榻榻米在他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手臂穿过那片迷离的剑光与衣袂,环过她的腰背,将整个人带进怀中。
披风和水袖凌乱地缠绕在两人之间,炼狱力道收得极紧,鱼住微微闷哼一声,颊边碎发蹭乱了他的衣襟。他的身躯将她笼罩,发丝垂落与她的白发交缠。他闭着眼,脸颊紧贴着她的发侧,胸膛剧烈起伏。隔着衣料,他的心跳沉重而迅猛,擂鼓一般敲在她的耳畔。
“铮——”
剑失力脱手,寒光兀自颤。
这也是戏的一出么?薰想,父亲母亲的演技,已经这样动人了。
直到五年后,她匆匆思及,才大概懂得父母如此决绝悲伤的原因。而那时,鱼住已回国四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