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时,一个流民首领忽然说,他听闻在北方,有一个仙人割下自己的骨肉养活百姓,一路游荡,已经积攒了几万众了,据说他走过之处,皆是霞光满天,万民云从,队伍数里而不绝。众人没了主意,就只能循着东北的方向去。
沈扶光久久见不到小孩,又见到这番血案,早已无精打采,苦闷至极。听说了这事,顿感与裴柿应该有一些关系,抖擞起精神跟上了流民队伍。
第七天,他们找到了那个“仙人”。
只不过流民首领描述的略有偏差。
这是白日时分,天光大亮,在天地之间,尚且不见其人,就看到半边的天空被光芒染得宛若鎏金,接着,就是就轰隆隆如山崩地裂般的踩踏声。然后,从天与地的尽头,缓缓浮现出了一行人影,排山倒海,宛若滔天洪水,把宽阔的平原挤得满满当当。
然后是一行又一行,数之不尽的人从天地尽头涌来,皆是衣衫褴褛,但脸色从容,时有谈笑,面无菜色,与沈扶光身旁流民精气神截然不同。
而在这些人簇拥着的中央,是一个通体金光,可以说得上被金光湮没的人影,只有勉强辨认,才能看得出这人一身白袍,闲步在众人之中,状若神人,轩轩如朝霞举,熠熠如海日升。
沈扶光呆立原地,看着那金光,已经上不来气了。
这些流民只是凡人,看到金光恐怕只是以为这是仙人自带的神迹。
但沈扶光是修士,他明白这是什么。
这是功德金光,浓郁到近乎实质的功德。
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那如果救百万人之命,活百万人之骨呢?
古往今来,他从来没在任何古籍里听说有人的功德能到这个程度的。功德之事,也往往只是佛陀辅修的法门而已。
这是万民之感念集于一身。
沈扶光试图定睛望去,看清楚这个仙人到底长什么模样,但神光缭绕,始终瞧不分明。
这时身旁的流民群也从惊愕中回过神来,炸开锅般的谈论起来,然而就是此时,自从三日前那件死了上百人的血案发生之后,就再也没说过一句话的中年男人忽然哭了。
沈扶光回过神,看向中年男人。
却是看到中年男人大哭着,声音沙哑浑浊道:“小裴到现在还没跟上来,应该是凶多吉少了,我当时就应该带着他的,不然有这个仙人给口饭吃,怎么也能熬过这天灾啊!”
小……裴……?
沈扶光浑身一震,两眼一黑。
小裴。
裴柿?
自己早该想到的,这个流民队伍里,最特殊的那个人。自从那个小孩离开后,整个流民队伍就再也没有了新的事情发生,剩下四天的时间一闪而逝,即使是和玄云楼的人争辩,也是无聊到了极点。流民的反抗、修士的杀戮、流民的逃窜,一切都像是按部就班似的,众人的神态都不再鲜活了。
原因只有一个,因为梦境的主人不在这里。
沈扶光想通这件事的一刹那,心口一痛,都想呕出一口血来。
为什么现在才想通?
为什么现在才想通?!
为师,为师……
下一秒,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沈扶光猛然失去了意识。
……再度睁开眼,眼前的世界缓缓聚焦,一阵耳鸣声熟悉的响起。
又是一片光秃秃的土路。
沈扶光一秒也没有犹豫,更没有在乎自己越来越透明的身子,几乎疯一般扒着地就站起身。和上一次一样,奔向流民队伍的方向,不过这一次,他没有看任何流民一眼,而是径直奔到了那个孩子的面前,强撑着越来越透明的身体,就颤声道:“柿子,你是柿子吗?我是师尊,你认得我吗?看得见我吗?”
正在走着的小孩缓缓抬起眼,脚步也一顿。
沈扶光的双手猛然颤抖起来,脸上的笑意快要藏不住。
太好了,太好了……终于可以叫醒……
然而接着,小孩漫不经心地收回了视线,重新迈开步子,穿过了沈扶光的身体。
沈扶光怔了怔,但转瞬,他就收拾好心情。扭身重新跑到了小孩的身前,试图伸手阻拦,急促道:“你明明看得见我对不对,为什么不想认我?我是修士,很厉害的修士,你想拜我为师吗?我就是你师父,我是来救你的,你如果看得见我,你就理理我,好不好?我是好人,你记得我吗?我是沈扶光,我是……”
小孩脚步不停,保持原来的速度,不快不慢地穿过了沈扶光的身体第二次。
沈扶光僵硬地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那个少年刚刚穿过的地方,一时间大脑空白。
他也看不见自己。
他是裴柿吗?
如果他是裴柿,而且看不见自己的话,那自己到底该、该怎么叫醒他?
沈扶光鼻子一酸,眼眶红了一片。
为什么你就是不认识我呢?
我都已经站在你面前了。
沈扶光立在原地,心头一片愁云惨淡,绞着手指掉眼泪。
他不知道的是,此时身后的小孩悄悄侧过去了一点点头,用余光极快地瞥了一眼沈扶光,又赶忙收回目光,劫后余生地咽下一口唾沫,脚步加快了许多。
刚刚自己是见鬼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