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一时间鸦雀无声。连那些正在逃命的铸剑山庄弟子都忘了跑,怔怔地望着那道从符咒光芒中缓缓升起的剑光。
没有人说话。甚至没有人敢呼吸。
而沈扶光怀里那个浑身是血、满身裂痕的人,已经握住了剑柄。
骨节分明的手指缓缓收紧,一寸一寸地将剑从虚空中拔出。每拔出一寸,天地间的杀意便浓重一分。那柄剑上缠绕着的魔气像是找到了归宿,欢呼着、咆哮着,争先恐后地涌向那个持剑的人。
符咒的七彩光芒终于彻底熄灭。
所有人终于看清了——沈扶光的怀里,那个本该奄奄一息的青年站直了身子。
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他单手持剑,浑身上下魔气翻涌,像是一尊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杀神。
但下一瞬,停在半空中的法天道人又一次动了,只是一眨眼的功夫,连残影都看不清楚,就蓦地出现在了裴凌霜的身后。不再有丝毫犹豫,在一片黑雾中,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光着头的男人,面色阴沉。手掌砸向裴凌霜的后心,速度之快,连在场唯二能看清法天道人动作的董修明二人都觉得毛骨悚然,几乎是瞬间,他们就在心里给裴凌霜二人判了死刑。
但那只手在半空中停下了。
不是主动停下的,而是一只剑凭空刺来,把法天道人的手掌给逼退了回去。
只见玄衣男人单手持剑,气势不比法天道人弱出多少。脸色淡漠没有一点情感,粗略一看去,倒像是个没有神智的傀儡。
沈扶光堪堪停下脚步,正满心焦急,结果定睛看去,就看到了裴凌霜身上的魔气,却是下意识退了一步。
……?裴凌霜缓缓侧过头,瞥了沈扶光一眼。
下一秒,沈扶光的眼前天旋地转,回过神才发现自己被轻而易举地夹在了咯吱窝下。
……远处的董修明二人面面相觑了一眼,最终还是太上长老见多识广,从嘴里喃喃冒出两个字:“剑仆?”
在修仙界,这两个字鲜有记载,董修明还是想了一会才想起来这是什么个意思,脸色剧变,低声道:“我兄长练的这把剑,可是用当年凌霜君的残剑作的剑胚。”
剑仆,顾名思义便是被剑所奴役了。神兵认主的情况常有,但不一定都是好事。若是境界太低的修士被极厉害的剑认主了,便会无法反抗地被那柄剑影响、操纵,极端情况甚至会丧失神智,只剩下身体的本能反应。
当然,这样的情况极为罕见,毕竟那些厉害的神兵,几乎都是那些青史留名的剑修所留下的本命武器,也因此才能沾染那些剑修的威能。这样的剑,往往是不会再度认主的,也因此前任掌门才硬着头皮想要重新把裴凌霜的剑再炼一遍,最好把裴凌霜留下的痕迹都给抹除,只留下最纯粹的力量。
但事实证明,这个可怜掌门失败了,他辛辛苦苦干了那么多年,最终的成果就是把这把剑修好了而已。
凌霜君的剑岂是别人想改就能改的。
而如今,凌霜君的剑再度认主……两人的心情很复杂。
“裴柿,裴柿!你放我下来!”此时被夹在咯吱窝的沈扶光扭来扭去,想伸手够那柄剑,却够不着,焦急地团团转,崩溃道:“你把我夹着干嘛,你快放我下来,为师要生气了!”
裴凌霜不为所动,只是持剑立着。不远处的法天道人看了看自己出血的掌心,脸上阴沉之色更深,重新又冲上前来。
裴凌霜只是被动防守,虽然死了那么多年,境界重来了一遭,但那出神入化的剑法还在,如今有了剑里的魔气支撑,倒像是给他补上了最后一块短板。虽然实力仍逊色法天道人许多,不过一时也能支撑得住。
沈扶光在咯吱窝里,看什么都看不清楚,随着裴凌霜身形腾挪,眼前的世界当真是天旋地转,给他弄得又晕又想吐,嘴上嚷嚷了好几句,裴凌霜都不声不响。实在是太头晕,最后说出的话都难得带着火气:“狗柿子你要打就好好打,呕!不好好打就……呕!就赶紧跑路!再不跑路,我真的要生气……呕!”
也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起到了作用,裴凌霜忽然劈出一剑把法天道人逼退,随即便是夹着沈扶光一往无前地朝传送阵飞奔而去。
“耶?”
沈扶光眨眨眼,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和裴凌霜已经站在了传送阵的阵法之上,古朴的阵法缓缓启用,纹路渐渐泛起光芒。传送阵的不远处陈长老瞪大着眼睛,迷茫地看着两人。沈扶光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发颤,试探性地开口:“长,长老,传送阵应该修好了吧?”
陈长老很诚恳地摇了摇头。
沈扶光表情一点点变得僵硬,抬头看向裴凌霜。
传送阵彻底启动,只见一阵光芒大作,两个人的身形彻底被淹没,遥遥地只传来一句:“我没让你往这里跑路!你就不能往山下跑吗?!裴柿我不当你师尊了你快放我下来啊啊啊啊啊——”
光芒缓缓消散,传送阵上空空如也,只留下迷茫的众人,老仆还在剑冢里赖在没走,身旁还跟着其他几个长老,其中一个长老忍不住拉了拉老仆的袖子,小心翼翼道:“那个,咱还造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