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特别,只是把自己“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而已。
朗樾心又提起来。她看向钟离。
钟离脸上没什么异样,只是点点头,好像阿响说的是“看云识天气”这种平常事。
“天地万物,各有其理,亦有其‘象’。能窥见‘象’者,确非常人。”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问,“此等目力,是天生的,还是后来学的?”
阿响停下脚步。好像被这问题难住了。
他站在土埂上,回头看了钟离一眼。那双空茫的眼睛里,头一回露出清晰的困惑。
想了想,慢慢摇头:“不知道……一直都能看见。从小。”
说完,他不再理会这个问题,转身继续往南走。
钟离没再追问。但那双平静的目光,在阿响瘦削的背影上多停了一息。
重新上路后,气氛好像有点变了。
钟离话比之前稍多,不再只是介绍风物,偶尔会问阿响一些看似随便的问题。比如“平时做什么活?”“在客栈见过什么特别的人?”
问题都很平常。阿响的回答简短、直接,有时候还答非所问,透着一种和这个社会格格不入的劲儿。
朗樾在一旁听着,心里那点不安又浮上来。
她有种感觉——钟离好像正在用一种她看不懂的方式,“读”着阿响。
而阿响,就像一本摊开的、却用另一种语言写的书。他每一句诚实的回答,都在向这位神明揭开自己更深处的异常。
中午,他们在归离原中部一片有树的草地歇脚,吃了点干粮。朗樾拿出自己省下的饼,分给阿响一半。钟离则从驮兽背上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精致的竹筒,里面是清香的茶,还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
饭后,钟离提议小憩片刻。朗樾靠着一棵树干闭上眼,疲惫和暖洋洋的日光让她意识慢慢模糊。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阿响在很近的地方,用极轻的、梦呓般的声音说着什么:
“……天边的云……在唱歌……”
她一个激灵,醒了。
睁开眼,阿响就坐在她旁边不远处,背对着她,面朝北方。
朗樾回想游戏里的地图——北边,穿过归离原和荻花洲,是石门,是……去蒙德的路。
他的侧脸在斑驳树影里有些虚幻,眼神空远得像穿透了云层,看向极远的地方。
朗樾心里忽然明白了:“阿响,你一直说的北……是靠近蒙德那边?”
阿响转过脸看她,皱了皱眉。半晌,点了点头。
“是的。那边的人管那里叫蒙德。”
他没再多说。
朗樾顺着他目光的方向看过去——只有大片大片慢慢飘着的、普通的积云。
不知为什么,她忽然有点不安。
说不上来。也只能先放下。
就在这时,原本闭眼养神的钟离,不知什么时候也睁开了眼。
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阿响望向北方的背影上。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没有睡意,只有深潭般的沉静,和一丝好像早就知道什么的了然。
风吹过草地,送来远方模糊的声音——像是野兽,又像是风穿过石缝的呜咽。很轻,一下就没了。
声音传来的方向,好像是他们将要去的东南边。
朗樾看到钟离的耳朵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的视线从阿响身上,慢慢移向那声音传来的地方。
眉头微微蹙起一下,随即又松开,好像只是确认了什么无关紧要的事。
他什么也没说,重新闭上眼,像真的在休息。
朗樾却再也平静不下来。
她抱着膝盖,看着阿响依旧望向北边的侧影,又看看好像睡着了钟离,陷进一种深深的茫然里。
——
好在没茫然太久。
“歇息得差不多了。”钟离温和的声音响起,他已经站起身,拂了拂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午后日头渐毒,趁凉快多赶一程。”
语气稀松平常,好像刚才那阵沉默和远处的呜咽,都只是路上最普通的插曲。
朗樾连忙应了一声,站起来,又下意识看向阿响。
阿响还望着北边。
直到她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他才像突然回过神一样转过头。那双空茫的眼睛慢慢聚焦在她脸上,然后默默起身,背好他的小布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