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樾站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晚风更凉了。她抱紧手臂,感觉到粗布衣下皮肤起的鸡皮疙瘩。
那句“谢谢”说出口之后,她心里那团乱麻似的情绪,好像松了一点点。
不是因为阿响的话解答了她的困惑——那些关于“光”、关于北边,依然悬在那里。
而是因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有一个人,用一种她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式,看见了她。
不是看见她洗了多少衣服,不是看见她攒了多少摩拉。
是看见她“在发光”。
即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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朗樾转身走回洗衣堂。
张嫂已经在收拾最后一处了,见她进来,点了点头:“收拾完了就回吧,明天早点来,有一批加急的。”
“好。”朗樾应道。
她回到储物间,关上门。
黑暗涌过来。这间小屋她已经住了十天,熟悉每一处轮廓——门闩的位置,墙角的干草堆,那块可以躺平的木板,还有藏着布囊的那块松动的砖。
她没有点灯。
蹲下身,摸到那块砖,撬开,取出布囊。摩拉倒进手心,在黑暗里凭触感开始数。
这是第十天了。每一天的工钱她都仔细收好,从最初的一百摩拉,到后来学熨烫后的两百五十枚。一枚,两枚……指尖划过金属冰凉的边缘。一百,两百,三百……
两千两百五十。
朗樾把这个数字在心里念了一遍。
十天,两千两百五十摩拉。客栈管早、中两顿饭,这笔钱是她硬攒下来的。晚上再饿也舍不得花——她宁可摸黑去码头跟野猫抢被挑剩下的杂鱼和虾来煮着吃,也不舍得买一个饼。
两千两百五十摩拉,够买什么呢?
三十个饼。省着点吃,一天半个,能撑六十天。如果一天吃一个,只够一个月。
而她这份工,可能只剩七八天了——也许更短。
朗樾没有立刻把钱装回去,而是摊在手心里,一枚一枚重新摸过。这些摩拉大小一致,新旧不同——新的边缘锐利,硌手;旧的被摸得光滑。
就算离开时有四千摩拉,可也不能只用来买饼。洗衣堂这个储物间是白住的,离了这里,哪怕客栈最便宜的大通铺,也要一百二十摩拉一晚——她根本住不起几天。
想到这里,朗樾握紧手里的摩拉。
金属硌得掌心生疼。
两千多钱,听起来是个不小的数字。可在这个世界里,它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破。
她把摩拉一枚枚装回布囊,动作很慢。
脑子却在飞快地转。
七天。她还有七天时间。
这七天里,她必须做足准备。
首先,得尽可能从伙食里省。早中饭都是客栈管,她可以多喝点粥,尽量悄悄留下最容易保存的饼——压在碗底,藏进袖子里,带回储物间晾干。这样万一离开后暂时找不到活,至少有点存粮。
其次,得打听清楚北边的情况。阿响总说北边,可北边到底有什么?村落?驿站?还是荒野?路上要走几天?有没有能落脚的地方?这些信息,她必须在这几天里问出来——问阿响,或者找机会跟那些赶驮兽的脚夫、跑船的码头工搭话。
还有最实际的:找新活计。
码头、厨房、甚至客栈里其他杂务,都得去打听。哪怕工钱低,哪怕不管住,只要管饭,就能让她多撑一段时间。实在不行,璃月港呢?那座她在游戏里无数次传送的大城市,离这里有多远?要走几天?路上安全吗?
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心底冒出来。
装完最后一枚摩拉,她把布囊塞回砖后,没有立刻躺下。
她坐在草席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眼睛已经适应了黑暗。她能模糊看见墙角叠着的那套卫衣牛仔裤——从王婶那里要回来的,洗干净了但没敢穿,款式太扎眼;门后挂着的那顶旧草帽,前两天张嫂给的,说太阳大时戴着;还有自己在河边捡来的一块石头,相对平滑,晚上当枕头用。
寒酸得可怜。
可这就是她全部的家当。
朗樾闭上眼睛,吸了口气。
空气里有灰尘味,干草味,皂角味,还有自己身上淡淡的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成了她这十天生活的全部气息——一种简陋的、踏实的、随时可能消失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第一天来洗衣堂时。
那时候手里只有五十个摩拉,觉得有个地方躺、有顿饱饭吃,就是天大的幸运。
现在她有两千多摩拉,有了一套换洗衣服,学会了熨烫,认识了阿响,知道了“光”和“北边”……
可她却比第一天更焦虑。
因为得到过,才知道失去有多可怕。
因为短暂地安稳过,才知道流浪和生死一线有多让人恐惧。
朗樾睁开眼,在黑暗里握紧拳头。
不能慌。慌没有用。
她还有七天。七天时间,足够她做很多事:打听消息,寻找机会,做好准备。
七天后,无论王婶的女儿回不回来,无论她能不能继续留在洗衣堂,她都必须有下一步的计划。
她必须活下去。
不是为了什么宏大的目标,不是为了什么“穿越者的使命”。
只是活着。
像一条河里的鱼,像一棵石缝里的草,像任何一个只是想活下去的人一样,活下去。
外面传来码头的最后几声喧哗,然后渐渐归于寂静。
朗樾躺下来,把石头挪到颈下,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