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层灰紫色的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整个吃虎岩像被扣在一口脏锅底下。人们背着包袱、牵着孩子,三三两两往巷口的方向走。
朗樾拉着阿响,跟着人群走。
巷口站着几个千岩军,正在往各个方向指路。“往生堂和绯云坡往左,天衡山脚下直走,大家往那边先汇集,有人带路——别挤,都有地方!”
朗樾拉着阿响往绯云坡的方向走。
刚拐过弯,她看见了那个卖菜的老婆婆。
她认得那张脸。每天清晨,她蹲在那堆萝卜白菜后面,抬头冲人笑一笑。
此刻她正和一个老头儿走在一起。那老头儿矮矮的,佝偻着背,一只手攥着她的手,另一只手空着。老婆婆则提着一个包裹,走得很慢,把老头儿紧紧挽着。
老太太也看见了朗樾。她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点头——就像每天早晨那样。
朗樾也点了点头。
然后水来了。
不是从巷口涌进来的,是从那些她没注意到的角落里——井盖的缝隙、墙根的排水孔、石板的接缝处——漫出来的。像无数条蛇,无声无息,爬到脚边。
朗樾茫然低头的时候,水已经到了脚踝。
她听见有人发出短促的惊呼。
一抬头。巷子中间,水正在往上涌。有什么东西“站”了起来——那些从水里升起的轮廓,没有脸,没有固定的形状,只是一团半透明的、内部翻滚着涡流的东西。它们从积水里“长”出来,像人一样站直,然后往前走。
最前面那团东西走到一个女人身边。它没有停,只是继续往前走,但经过她的时候,一股水从它身上分出来,像一只突然伸出的手——卷住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女人尖叫了一声,很短,只叫了一半。她被那股水裹着,往巷子深处拖去,几秒钟就看不见了。她刚才站的地方,只剩下一个孩子,站在那儿,看着那个方向。
孩子愣了一会儿,哇的哭出来。
第二团东西走到了一个老人身边。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水手,把他卷起来,拖走。老人没有叫,只是瞪着眼睛,像是还没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一团东西走到了卖菜老太太的身边。
老头儿看见了。他猛地收紧手,那团东西分出来的水比她整个人还粗,一下子就把她从老头儿手里夺走了。
老太太的身体被卷到半空,翻了一圈,然后往巷子深处冲去。她连叫都没叫出声,只来得及看了老头儿一眼。
然后她就消失了。
老头儿站在原地,那只手还在空中伸着。
“阿翠——”他喊了一声。
又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周围的人终于回来神来,开始跑。有人在哭,有人摔倒了又爬起来,有人什么声音都没发出只是拼命往前挤。那几团没有脸的东西还在往前走,每经过什么人的旁边,就卷走一个人。
朗樾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老头儿那只还伸着的手,看着那个刚才还在哭的孩子被人抱起来跑远,看着水面上漂着的一只鞋——不知道是谁的。
阿响拉住她的手腕。
她被他拽着往前跑了几步,踉跄了一下,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抓着他的手,跟着人群,继续跑。
他们跑过两条巷子,身后的喊叫声渐渐远了。
朗樾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巷口空空荡荡,那些没有脸的东西没有追上来——也许是被千岩军拦住了,也许是去了别的方向。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暂时安全了。
阿响也停下来,站在她身边,呼吸很重。
前面的人群慢下来了。不再跑,只是快步走。有人在问“往哪边走”,有人指着前面说“跟着大部队”。朗樾顺着人群往前看,巷子那里站着一群人,其中有几个,朗樾一眼认了出来。
文主管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卷纸,正在跟几个千岩军说话。石锁站在他旁边,嗓门还是那么大,喊得整条巷子都能听见:“愿意跟我们疏导处一起走的,往前面,去往生堂!不要挤,不要慌,疏导处不会丢下大家的!跟着队伍,跟着队伍!”
——原来他们刚刚跟着人流,跑到民生疏导处这边来了。
沐云也在。她站在人群边上,正在和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说话,声音很轻,朗樾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看见那女人点了点头,抱着孩子走进疏导处的队伍中。
朗樾拉着阿响走过去。
“文主管!”她喊了一声。
文主管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还没说出来,旁边又有人跑过来问他路,他只好先转过头去。
沐云看见了她,走过来。她脸色有点白,额头上有汗,但声音还是那么稳:“朗樾?你们怎么也在这儿?”
“我们在北街那边,”朗樾说,“水漫上来了,还有……还有那些东西。”
沐云点了点头。她没有问“什么东西”,只是说:“往这边走,往生堂那边地势高,还有不少千岩军,应该安全。很多人已经先过去了,你跟他们一起去吧。”
朗樾看她还要安排其他人,只能跟上大部队先走。
走出没多远,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惊叫。
不是之前那种短促的惊呼,是更乱的——有人在喊“又来了”,有人在喊“快跑”,还有孩子的哭声混在里面,一下子炸开。
朗樾猛地回头。
巷口方向,那几团半透明的东西又出现了。不是之前那些,是新的,从积水里一点一点“长”出来,比刚才更多。最前面那团已经走到人群边缘,一个跑得慢的男人被它分出的水手卷住,往巷子深处拖去——那人的手在空中乱抓,喊了一半就被水裹住,声音闷在水里。
朗樾看见了沐云。
她本来站在队伍边上,正在扶一个摔倒的老人。听见喊声,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被拖走的方向。
然后她冲了过去。
朗樾完全无法想象平时优雅又斯文的沐云可以跑得这样快!快得朗樾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到了那团东西面前。
沐云的手往地上一按。
一道金光从她掌心炸开,顺着地面往前蹿——不是光,是岩石,是活过来的岩石。那些青石板一块接一块拱起来,往前推进,在那个男人身后轰然立起,化成一道两丈长、一人多高的土墙。金色的纹路在墙上流动了一瞬,然后沉进石缝里。
那团东西撞在墙上,水花四溅,卷住男人的水手松了一瞬。
就那一瞬,沐云又动了。她另一只手往旁边一挥,又一道金光从指尖迸出,墙边斜着长出一根石柱,像一只伸出的手,把那个男人从水里往外推了一把。
男人摔在地上,咳嗽着爬起来。
沐云没有停。她双手往前一推,那道墙上的金光又亮了一瞬,整个墙面往前推进了几尺,把那团东西逼退了一步。然后她弯腰,一把拽起那个男人,往人群这边拖。
那团东西还想追。但沐云身后,第二道墙已经升起来了——同样是金光闪过,岩石从地里长出来,横在巷子中间。
她把人拖到安全的地方,松开手,那男人腿一软,跪在地上,有人上来扶他。
沐云直起身,这才回头看了一眼那些被墙挡住的东西。
朗樾早就看愣在原地。
沐云——原来也是一个岩元素力的拥有者吗?
可她的衣服上什么都没有啊。没有神之眼,没有发光的标记。只有那双手,刚刚迸出过两道金光,现在垂在身边,和普通人没什么两样。
朗樾一直以为,神之眼是要戴在身上、让人看见的。比如游戏里钟离有,刻晴有,每一个角色都有……不对!钟离的衣服虽然和游戏里很像,但有时也会换装,并不像游戏里那样从头到尾只穿一件。那么他的衣服上,到底有没有悬挂类似神之眼的东西?朗樾越想脸色越白。她发现自己可能犯了一个先入为主的错误——这里跟游戏相似,也仅仅是相似而已。
这毕竟不是原神,而是真正的提瓦特。
阿响拉了拉她的手。
“走了。”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