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顿,又道:“哪怕是恩爱夫妻,日日朝夕相对,总有厌倦的时候。你若哪日倦了,便来请一道戍边的圣旨,我自会放你——”
他突然凑近,在她唇上飞快地轻啄一口,生生截住了她尚未说完的话。她霎时被打断,思绪也断了一瞬,在这片刻之内,只能感觉到他在她唇上留下的温热。
“臣才刚刚回来,求陛下莫要再说什么让臣走的话了。”
她那个吻的余温中沉浸了太久,半晌才回过神来。
她知道自己是不想让他走的。他是她最好用的利剑,即便不握在手里,也绝不能离身。可他终究不是刀剑这般的死物,不是用一条剑带就能牢牢困住的。她要用什么才能让他心甘情愿地留下来,让他永不背叛、永不离开?
“我给你更好的。”她回到了方才的话题,“我给你权力,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如何?”
“臣不想要权力。”他平静道。
她安静地看着他,不禁觉得有些荒诞,面前的这个人手握十万兵权,却一本正经地告诉她说他不想要权力。更荒诞的是,她知道他这话竟真的有几分可信,若非如此,当初她也不会放心让他执掌天曜军。
“那你想要什么?”她正色问他,庄重得像在问他调兵布阵破敌之法。
他默然了一瞬,随即伸出一只手到她胸前,指尖触及她的心口,轻柔地点了点,“这个。臣的一切,荣华富贵也好,权势地位也好,归根究底全都属于陛下,臣只求陛下给一点可以属于臣的东西。”
她怔了怔,感到心中某处被什么钝物不轻不重地撞击了一下。
他不在的这几年里,她那么努力地学着做一个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明君 ,学着抛下那些她忘不掉的恨和得不到的爱,如今,他却想要她以真心换真心。世间遗憾大抵如此——所愿与所求乃是背道而驰。
“得寸进尺。”她轻轻拍落了他搁在她胸前的手。
“是,是臣得寸进尺。臣知错。”
他的嗓音蓦地有些发哑,说着就要下床跪地请罪,却被她伸手一把拉住。
他已经从榻上坐起来了,她便顺势起身靠在他怀里。他的身子绷紧了一瞬,旋即放松下来,如一朵柔软的云,稳稳地接纳了她。她披散的长发拂过他的胸膛,他喉间稍紧,略一犹豫,伸手抚上她的发丝,用手指一下一下地梳理她的头发。
“我想着过两年,待我的身子养好了,兴许可以要个孩子。”她突然有了这个念头,便说出了口。
和他生一个孩子,让他辅佐他们的孩子,他便不会背叛、不会离开。
可她若带着这样的目的生孩子,与她的母后和父皇又有何区别。明明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没有孩子应该在被利用的前提下降生。况且她终归是她的母后和父皇的血脉,她的孩子亦是,光是想到自己的孩子也会像她的母后和父皇,足以令她心中一凉。
“罢了,”她随即又微微摇头,弃了这个念头,“孩子不要也罢。”
将来有一天,她会不再想到她的母后和父皇。但那要等到许久以后了。
他指尖划开她的发丝,触到她的后背,带来一阵细微的痒,“陛下不想要孩子么?陛下若有孩子,长大后定然也是如陛下一般的。”
“那子琰说说,我是什么样的?”
他答得几乎不假思索,却又真诚而笃定:“陛下聪慧、勇毅、果敢。”
她笑了笑。这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了。他把她的工于心计称作聪慧,把她的野心勃勃称作勇毅,把她的不择手段称作果敢。
可她对他又何尝不是呢。她把他的多愁善感看作本性良善,把他的为情所困看作忠贞不渝,把他的不择手段看作一往无前。
是了,他们二人都见过彼此不择手段的不堪模样。她如何为了权力不择手段,他亦如何为了她不择手段。他们曾经是两个坠入泥淖的人,一边看着彼此在黑暗中挣扎,一边把对方视为指引自己挣脱黑暗的光。
或许正是因此,他们二人最终还是走到了这里,走到了一起,用彼此的身体筑起一道围墙,圈起一方阆苑,仿佛这样就可以将所有的刀林箭雨阻挡在外。
她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只知今日晨光这样好,他的怀抱这样暖,如此良辰,不该浪费。
不知是不是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他凑近过来,在她耳边轻吻了一下,温热的气息洒在她耳畔:
“臣会陪在陛下身边。倘若臣有一日要离开,那也只是因为陛下不需要臣了。”
他本可以承诺永远陪在她身边,但他没有。也许因为他知道这比承诺永远更能让她相信。于是她也就可以姑且相信。她又往他怀中靠了一靠,“记住你说的话。”
说话间,她的侍女们终于进来,捧着衣裳铜盆等物,隔着一道屏风问她是否要洗漱更衣。
他收回了在她乌发间流连的手指,意欲把她扶起来,“臣来服侍陛下更衣。”
“不必。朕再躺会儿。”她懒懒道。
他微扬唇角,压低声音在她耳边呢喃:“陛下昨晚是真的累着了,便多歇会儿吧。”
“还不都是你害的。”她亦低声道,嗔怪地推了推他。
他却从床上起来了,“天曜军那边还有些事务,臣还是早些去处理为好。”
“嗯,你去吧。”
她到底没有再钻回被子下面,只坐在榻上,微微偏着头,倚着床柱安静地看着他穿衣,看着他从她的情郎变成她的将军。
须臾,他已经披上了最外面的那一件深绯色的官服,那绯色落在她眼中,便如孟春时节清晨的一轮红日。
他穿戴整齐,正要向她行礼告退,她却悠悠地开口:“朕今日要召见工部的人,商议运河和其他工程的事,大约要忙到很晚。明日也有事务。”
安子琰垂手而立,等待着她的吩咐。
“所以,朕后日才会再召见你。”
他对她抿唇一笑,颔首应道:“是。臣告退。”
于是心中已在想着这两日要再好好研读一番那卷秘经;想着下回做什么能讨她欢心;想着自己的住所离宫城可真是远,骑马都要小半个时辰,若有讨赏的机会,该向她讨一处离皇宫近些的宅子。
他的身影转过屏风,消失在门后。薛旸终于起身,唤侍女来为她更衣。
她忽而觉得很轻松畅快。为什么不呢。东方天空红日冉冉,窗外海棠即将吐蕊,今春定然是个暖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