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话锋一转,清癯到挂不住肉的脸上,显露出圣主仁慈般的悲悯和迫色。
“可是崔氏不会驱赶你们,清河给了你们再一次活下去的机会,这里就是你们建功立业的热土,更是他们颐养天年的安稳地。有你们拱卫清河重镇,他们就能活下去!不再为猪狗任人宰割!"
崔苻最善于玩弄人心骗术,更善于鼓动言辞,片刻后外围的家眷们已经有了泪色。低迷的哭泣声里,更有言辞感激,恍若再生父母、菩萨降世。
对清河崔氏的感念之情已无以言表。徽瑜藏匿于中间,因为他们的恸色显得格格不入,即便她学着妇女用头巾掩面,却还是难掩出色的眉眼。
在她看向队伍里排头的哥哥和王濡时,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同样在注视她……
崔嵬冷笑,旋即收回自己的神色,望了一眼队伍里格外显眼的两名小将。
他要是记得不错,长的粗枝大叶的是那人的兄长,旁边儿那位眼下有泪痣的桃花眼……则是她的情郎。
啧……真是个格外惹眼的小白脸儿。收回不屑目光时,他敏锐感受到王濡眼底的情意,黏腻而深入。
“……天下大乱了,皆是因为天子疲软,朝局倾颓,国将不国!河东背后的高和泰一手遮天,挟持天子,驾临陪都!身为臣民如何能袖手旁观?”
“崔氏几代深受皇恩,身为臣子只怕不能身死效国!老夫六十有七矣,也知天不假年,恨不得飞卢当骑,直杀国贼,勤王保驾!大好儿郎们,老夫一把老骨头,尚且不惜此颅,一家老小,扶棺出征!尔等岂能荒废青春铁血?”
崔苻言尽于此,已经踌躇满志到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了。他带上头盔,拔出宝剑,利剑破风划出剑鸣,引得一众纷纷拔刀相和!
“誓死效忠!拱卫清河!”
“擎王保驾!马革裹尸!”
崔苻振奋精神,张开双臂,剑指苍天,响应道:“不平河东,誓不归还!踏宝马,斩头颅!老夫等着你们提着战功,向老夫寻赏!”
听到他的鼓动,严明的军队已经有了小小骚乱,开始对他山呼万岁。
最外围送别将士的亲属们,已经开始伤感起来。抹着泪,开始上前插入其间,找寻自己的亲人……
亲人短暂一叙,总是泪眼婆娑。残肢老父扶着杖,欣慰儿孙的志向,不住点头。年轻妇人、姊妹、兄弟们却有说不尽的话头……
唯有母亲哭到不能自抑,几近不能站立,却还强撑身体不忘叮嘱。
徽瑜不敢近前去,背对着人流逆行,躲在树后。擦去自己的泪水,愧疚自己不能送君一别……
王濡收回眼神,同格外失望的张雯瑾小声说话,“我知道,她一定来了。”
张雯瑾苦笑,说:“我又惹她生气了……她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七八天吃不上饭,还能咬着牙隐忍着。我这个做兄长的,欠她的,要还的。”
王濡抿嘴,抬抬眉毛,说道:“你还是不了解她,她做这一切都是想要你不要因她而为难。她……懂事太早了。”
崔嵬一言不发,就这般看着这一幕幕乱局,皱着眉毛用余光瞥了眼那树,心中若有微乱涟漪,更像投入了一尾鱼苗,鱼尾不断地扰动……
他很是不满这种情绪,厌恶地屏住呼吸,迫使自己将心神回归于祖父身上,食尽老王骨血,内化为己用。
崔苻见此,承诺道:“清河不会忘记你们!你们所立战功,都会成为家眷们来日的厚待!田地,居所,仆役,论功行赏!战死者的妻儿老小都会得到崔氏的赡养!”
“战功卓越者,洗脱奴隶出身,为人尊敬!家中无有男嗣、劳力者,更会免去徭役和税头!”
王濡冷眼看着周围人的响应,深深地感受到了其中的云泥之别。
如若没有感受过垂在云端的极致享乐,又怎能领悟命运的千锤百炼?狠狠摔在泥地里、全身的骨架都被摔断的痛苦只是一切的开始,他这条狗还要摇尾乞怜,同别人嘴里抢吃食……
这些痛苦的回忆,也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伴着苦涩的泪水诉与草席、布枕。他无数次扪心自问,活下去比死还难,你为何还要苟全性命?
从前回复他的是少年晋瑷,那个身负家仇的将帅之子,他说你一身寄托父母多少希望,若你一死,还有谁去洗清他们身上的冤屈?你甘心吗?
只是现在……王濡看着仍在眺望的张雯瑾,深深叹息。
如今支撑他活下去的全部动力,就是一位良友、亲人,一位小妹、妻子。他若折戟于沙场,岂能辜负她韶华春闺梦里?
所以,晋瑷也许真的不再存在,可王濡实实在在。
“我们都要好好回来,哪怕是做逃兵、俘虏。雯瑾,你我可是她唯一的亲人了……”
张雯瑾听着王濡格外伤感的话,再也抬不起头来,他低声说:“王濡,我认了。此去河东不是小打小闹,不比从前。所以……你这个妹夫,我认下了!”
王濡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兴奋,反而扯了苦笑,讪讪地说:“这是咒我死呢……我梦都不敢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