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是大军开拔之夜,或许是年岁渐长,恐怕自己此去再不能生回,崔苻意欲抬棺出征,两相权宜。
为求个民心安定,少有后顾之忧,他不仅开仓放粮纾解城中稍起的米荒,甚至还在府中大摆宴席祭天地、先祖,提早过自己的寿辰。
应说这是不祥之兆,这几日,清河周遭屡现情报探子,甚至一度深入了腹地来刺探。
崔嵬原本还在督促军队的整发,却被祖父呼来喝去地去处理这些微末小事,他心里憋着火,不发一言地将那些一网打尽来的探子和刺客一并斩杀殆尽。
温热的血液带着恶臭味溅洒到他的白衣上,才像是终于唤起他的人性般,崔嵬笑着同自己的弟弟崔护道:“才这些个活靶子,吕荣,你铸的这把刀都卷了刃,手艺还要精进啊!”
崔护刚杀完一众,一边擦着自己的宝贝雁翎刀,听着自家兄长的挤兑,他满不在乎地说:“这话也就是我哥你才敢冒犯,要是外人说这话,小爷非把他的头割下来不可!”
他将刀放好时,依旧有些混不吝,他那些杀欲还未平复,另一种旎思便随着血脉偾张而起。
崔护狡黠地笑起,露出自己的两个小酒窝。
他比自家哥哥要黑些,人也更加粗犷,更像祖父。只是人生的神经大条,时常看不懂眼色。
“哥,你看弟弟我是不是也到了年岁娶亲了?”
他神秘兮兮地张开嘴,露出整齐的牙齿。
崔嵬敏锐地察觉出他的用意,随之眯着眼戏谑地笑起,挥起刀背狠狠地砸在他后背上,疼的崔护龇牙咧嘴起来。
“疼疼疼!”崔护赶忙跳脚,远离自己这个颇有些疯意的哥哥。
崔嵬听着他的质问,“你做什么?凭甚打我?我成个家还有错了我?”
他反唇相讥道,“好啊,那就把你的想法告诉祖父去,你看看祖父修不修理你!”
看着自己哥哥作势就要告状去,崔护只能咬着牙耍赖一把抱住哥哥的腿。
跪在他面前恳求道:“你还是我哥吗?有你这么坑你兄弟的吗?你对得起娘的在天之灵吗!”
崔嵬冷笑,扭头抬手压住崔护的头顶,道:“祖父可是早早就为你准备下了一门婚事,如果战事顺利,你就和公孙氏联姻,不顺……你就乖乖地到河东去,做那短命赘婿!”
崔护一听,简直恨死了,恨到牙根儿痒痒,编排、腹诽起老不死的祖父。
“这个老不死的,小爷早晚气死他!还是我祖父,做事从来把我挡刀子用,叫我送死去才开心!”
一路上,竟听着这个废物弟弟的无能狂怒了。
崔嵬睨着环肥燕瘦的使女觉得心烦,一个个都奴颜婢膝地,见到他恍若见到恶煞星太岁了!
他自嘲地收回眼神,干脆直接撩了门帘进到宴客场里。
崔苻正同盟友陆氏、张氏、傅氏把酒言欢,酒过三巡正说着鼓足气势的豪言壮语,自当是老当益壮,意图逐鹿。
他眯着眼看着打搅了他雅兴的两个孙辈,他没好气地将鎏金八棱银杯重重撂在桌上。
“事情料理明白了吗?”
崔护怕他,崔嵬却丝毫不怕这头快要老死的病虎。他自然地同盟友家主们颔首示意,一一打完招呼才大摇大摆地做回自己的席上。
崔苻深知此子的狼子野心不是一朝一日了,他却经验老道地又开新声说:“你年岁不小了,就是论齿序也合该你给小辈们打样。”
说着他又倒酒敬谢氏,笑着说:“康景兄,你门内待嫁的女儿里可有看得上此子的?不妨两家亲上加亲啊!”
张康景一般不同这些老狐狸们随意许诺,忽然被点到他略有惊慌地抬起酒杯,想着自家的几个女儿,又看对面坐不成坐样的崔嵬,他真是哑巴般熄了火。
崔苻久久听不到张康景的话,他爽利一笑,那对扫眉只一提,就训斥崔嵬说:“看到了吧,你不修身静性,日后连个家都成不了。难为你谢公这般爱做媒的,都看不上你咯!”
崔嵬这才抬眼看着对面不上不下的张康景,看这老小子擦着虚汗打着哈哈,同这些老狐狸周旋。
成家?
思及此处,崔嵬只觉得自己可做不来父亲崔颌那般的傀儡样。
他这个父亲,分明是世家浪荡多情骨,却能在一众女人间灵活自如。
一想到自己母亲这样的愚蠢女人,被浪荡公子迷地不顾反对,从一个灵动的人到贤德的妇,硬生生地被这个病态的家活活拖死。
他就觉得无比恶心。
崔护一边给自己灌酒,一边暗中瞧着哥哥的状态。只看他不吭不响将酒水直灌入肚里,他就知道了哥哥必然在心底里骂人。
他嬉皮笑脸地夹着小菜,忍不住看内里隔间中女眷们的酒席。
只是他左看右看,勉勉强强隔着水晶屏风朦胧地看到了陆氏太太还有绿珠,以及其他女眷。
独独在这些侍候的侍女里瞧不见心心念念的人儿。
他觉得挫败,心思早就飘逸了去,又埋首听着上面祖父对自己的训斥,“死小子,整天跟狐朋狗友混在一起,兵油子的习气你都学去了!”
他觉得生气,干脆把象牙筷子一撂,自暴自弃般顶撞说:“是啊,家里的男人们您全都看不上,我们都是烂泥扶不上墙,只能跟在祖父您的屁股后面!”
崔苻冷哼没有跟这个醉鬼纠缠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