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这张格外肖似他早逝发妻的脸,他心中顾念着那句凄厉的诅咒,是又惧又怕,因而对他并不多疼爱照顾。
父子之间的嫌隙,因着两房夫人的接续日渐变得不可弥合。
“你怎么来了?”
看着父亲被自己的话顾虑到发毛,崔嵬心里是既痛快又解恨。
他轻笑又展露自己那点轻浮气,“祖父吩咐的事做好了,可太太承了儿子的情,儿子怎样也要讨回来。”
“我身边儿缺个侍女照料,今儿见那个颇有胆量,不如父亲为我讨要。”
崔颌尽管自己有三房妻室,却自认是一等钟情的,他挠破头也想不明白,自己和薰娘的儿子为何如此轻浮。
他心中不快,更是懊恼和陆氏的僵局,又怎会甘愿做这不讨好的说客,故而很是不耐,“滚下去!今日我不想再看见你!”
崔嵬恶心完他后才很是得意地回归军伍里备战。
夜里,徽瑜躺在陌生的床上,尚且能听到外边儿人走动的脚步声。
太太体恤她的不易,也是为了叫她躲清静,让人收拾了东西,将她送到绿珠小姐院里暂避风头。
只是,这天来的风波叫她已经辗转反侧,她如今成了哑巴,往后是越发没有指望了。挟恩求报能得几时好?
张徽瑜叹口气,喉咙里的血腥气一直散不下去,却不能饮水消解自己的饥渴。
她摸着身上的被子,忽然想到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的第十六年了……
自她一脚踏空,从老化的小洋楼木楼梯上摔下来后,走马灯般闪过她潦草的一生。
手术室里,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在冰冷的灯光里也消散了……
张徽瑜死了,但是另一个胎儿被母亲娩下,重获新生后,自此在这个乱世飘零里努力求活。
她深舒一口气,看不清自己前方的路,兄妹两个卖身给清河崔氏时,互相约定:若是张雯瑾出人头地便在十八岁赎自己出来。若是他没能活到那个时候,那么张徽瑜就要自行赎身,找份安稳的营生。
如果十几年来的互相扶持全然只是她的幻梦一场,也许她就能置身事外了……只可惜,徽瑜依然是徽瑜。
一想到兄长尚且在外拼杀为两人挣前程,张徽瑜便不由地心慌和害怕。
战场上刀剑无眼,兄长这些年吃尽苦头,不过是想给她一个安稳的后半生。
憨厚老实的兄长,平日连衣裳都不舍得换,当年那件磨损不知多少次的旧布料,张徽瑜是拆了补、补了拆,一直让他穿到如今。
没有办法,从前连针都没有碰过的小康之家的张徽瑜,在这乱世求生存,如今练得一手好女红,也学得来许多伺候人的本领。
她实在睡不着,干脆披着衣服,在这狭小的屋子里,靠着窗借着那点残存的光,缝补起了要给哥哥带去的护膝。
自从攻破韩城后,哥哥的膝盖就害了病,每每阴寒就要发痛,不管季节如何总要常年带着护膝。
因为走神手指上挨了好几针,她叹口气,这时绿珠却神色惊惶地推门而进。
一看到徽瑜好似见到了压舱石般,跑到她的床上搂住她,“徽瑜姐,陈夫人她死了!”
这话如同霹雳,却也在意料之中。徽瑜不能说话,只能揽住她拍她的后背。
绿珠神色安定一些后,心思沉沉地说:“娘说,她恨不到陈轸的头上。”
“陈轸不过是祖父推出来的弃子。她们之间没什么血海深仇,还叫我不要惊动别人,悄悄地替她烧些纸钱。”
她很是伤心,甚至还穿着寝衣便到她这儿来。
“我想不明白,大人间的事好像都是你死我活的。这些我都不喜欢……”
“你说四郎该怎么办啊?庞儿才十一岁就没了娘……我真是不敢想!”
徽瑜无奈,只能用些简单的手势表达自己的想法,她摇摇手指了指天,又指了指心口。
这是没办法的事,天叫人事如此,我们只能从心而为。
绿珠看不大懂,徽瑜只能找来简单的笔墨,讲那话写给她看。
绿珠看后果然安定了些,攀着她脖颈的手逐渐收紧,将脸贴在她的腮处,如同幼鸟依偎,带着最原始的情愫。
“姐姐,你以后可怎么办啊?你是我和我娘的大恩人,若是没有你,恐怕庞儿的下场就是我和六郎的下场!”
徽瑜苦笑,颓废地低下头,手指抠着身上的料子,满心迷茫,天知道她要如何……
“姐姐……”
绿珠撒开手,神神秘秘地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
手攥着东西不由收紧,她很是忐忑地将东西推给她,而后贴近身体,到她耳边轻声说:“姐姐,这虽然是我偷出来的药,可娘也默许了。你放心,这药你吃了一定好,每半年吃一次你就渐渐恢复了。”
“你是个聪明人,人人都喜欢你。我知道你很骄傲,不喜欢别人怜悯你……所以,我哪里忍心看你遭这份罪,带着这份残疾过后半生?”
绿珠垂泪,徽瑜看地既感动又心酸。
时间过的真快啊……当年她也不过七八岁,什么都没有就跟着兄长和王濡来到崔府,那时小姐才三岁……
一恍惚,不再是孩子了。
徽瑜搂紧她,看着乳燕投林般在她怀里小声哭诉的绿珠,她神情复杂晕红了眼眶,鼻尖更是一酸,忍不住连连点头。
绿珠强打起精神,从她怀里起身,“姐姐,我和我娘也不想这样……可崔家的女人从来如同猪狗,也难逃被贩来换去的命运。”
她哭着用手背擦去鼻涕,又道:“只要以后你不在人前讲话……谁都不会知道你好了的!”
徽瑜顿时感恩戴德,将东西掏出来,只看那六枚小小的金丸此时胜过一切,她露出了比哭还难看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