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婆迟迟不能娩下,再等下去只会是一尸两命,还请家主、主君下命保住太太!”
“何况太太还有一子一女还要看顾啊!”
崔颌难堪地直拍头,许是一语点醒梦中人,终于咬着牙有了决断。也同她一气儿下跪,一起为陆夫人争取,道:“父亲,儿子不孝,命带阴煞,克妻克子。”
“可陆氏虽为续弦,却实无过错。还望父亲看在韩宁陆氏的面上,成全儿子的名声。”
崔苻坐在主帅席位上,沉吟着吊足人的胃口,故意迟迟不作决断。
拖地张徽瑜和崔颌连声求他,或许是天命如此,还不待他们如何,外面传来了内院的消息,
“绿珠小姐说,来带着衷儿自请替母而死。”
一声冷哼后,他终究是一叹,挥挥手如同认命般,“陆氏误我,你们爱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张徽瑜如释重负地松懈下来,垂着颈子这才为自己的命运感到欣喜。
可惜,等她勉强爬起身来,却被一双皂靴踩住流血不止的手指。
徽瑜被他碾压地吃痛,仰起头来,后知后觉地发觉这脚的主人,正用着戏谑地眼神凌虐般审视她。
一张清正端方的世家公子面容下,掩藏不住那沁着血气的凌驾之态,他黑沉无底的眸占据了她整个视线。
随着他倾轧而下的身躯挡住光源,扯起的唇角慢慢收紧 ,“是个……不怕死的忠仆呢……”
待她赶回内院传回消息时,依旧觉得毛骨悚然,被踩到的伤口还在暗暗作痛。
稳婆擦着虚汗,口干舌燥地瘫在地上,一看到徽瑜,就对着她招手,说:“胎儿憋死在肚里,只是你们家太太好歹性命保全了。”
徽瑜如释重负,等到回过神来才发觉冷汗湿透了自己的背衣。心乱如麻下,压不住几分忧虑浮在脸上,掀了帘子进入了血气弥漫的暖阁里。
绿珠小姐抱着六郎衷儿,看着流干了血气,苍白着脸在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母亲,已经是泣不成声。
太太陆氏痛地连眼都睁不开,眼尾只是一味地流着泪水,止也止不住。
似乎是知道徽瑜来了,她气若游丝地张开口,叫了句:“……徽瑜。”
绿珠放了衷儿,叫不知事的弟弟被保母抱走,便用袖口拭泪边对张徽瑜说:“徽瑜姐姐……太太叫你呢。”
太太勉力拉起她的手,即使睁不开眼也还是说:“辛苦你了……孩子,为我你恐有性命之忧。”
说不后悔那是假的,张徽瑜心里已经如麻草般凌乱,她想了很多,她怕死,她更不敢去死。
她只能尽力为自己争取,“太太,我不能死啊。我哥哥还在邺城拼杀……我如果死了,我哥哥连个身后事也……”
她已泣不成声,面对着死局,她也实在没有办法。
进,进不得;退,留给她的,更是死路一条。
太太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嗓音,缓缓睁开眼,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血丝,她嗫嚅两下,终究是说:“崔家……就是个血笼子,豢养吃人的野兽……”
“我纵然放你走……你又真能逃得脱吗?”
绿珠扶住她,咬着牙说:“凭什么叫徽瑜姐去死!她立了大功,救了母亲!”
“爹和祖父太心狠了,徽瑜姐,我去求他们!”
说着她就要去干傻事,好在被强撑起身的太太重重拉住。
她自己脱力后又重重摔回血气凝重的床褥里,气若游丝地开口说:“不要做蠢事了……我想到两全之法了……”
“徽瑜啊,可惜你的好嗓子……再也同我解不了闷了。”
言及,张徽瑜绝望地闭了眼,泪水如珠滑落。
跪僵了的腿,还有棍棒加身之痛,如何能如释重负?
可一念及死亡的阴影终于从她头上撤离,一副嗓子又怎敌保全性命,她几乎是感恩戴德地跟着艾婆子下去的。
崔嵬身负祖父之命,看着仆人手里端着的细颈壶,只觉得碍眼。
他闲散惯了,一向不被摆布。
待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踏进陆氏的院落时,他已故意拖延了几时。
想着祖父对他的嘱咐,他只轻付一笑,觉得甚是荒唐。
清河崔氏也算是大家族了,好歹要点脸面,怎么传到这一代,圣贤书似乎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长辈们似乎不懂什么叫做礼义廉耻,只学到了争名夺利,像条闻到血气的狗般四处吞噬。
韩宁陆氏已被挖骨吸髓,再无利用价值。
如今韩宁新崛起的氏族公孙氏坐大,祖父便故意利用陈氏夫人的妇人妒防之心,有意挑起争斗,坐实陆氏太太的消陨。
本来事情已快做成了,却被一个使女撞破,闹到人前。
祖父功亏一篑又在众儿郎面前闹了个刻薄寡恩,又怎会叫那“罪魁祸首”好过呢?
接过那瓶毒酒,崔嵬正好撞见了端着残剩的毒酒出来的艾婆子。
她刚撩了门帘,一看到他下意识地躲避眼神,短暂的对视间,崔嵬就看到了她心神不宁,生怕造了天谴的样子。
他一瞬间就明白了,唇边勾了笑,将眼神投在那碗上说:“太太是下不了这个决心了?到底是可怜她的。”
“想来心里有气,执意同祖父置气了,真是的,枉费我走这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