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磕了三个头。一下,两下,三下。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下一下,撞在人心上。
然后他站起身,转向方氏。
他走到她面前,屈膝跪下。膝盖触地的那一瞬,他的眼眶红了。他望着眼前这个苍老的妇人,望着那张被岁月磋磨得不成样子的脸,嘴唇动了动,声音哽咽:
“母后……”
他磕下头去。三个响头,一个比一个重。额头触地,砰,砰,砰——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方氏伸出手,颤抖着扶住他的手臂,将他拉起来。她望着他,眼眶也红了,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
“好孩子……”她的声音发颤,“好孩子……”
母子俩抱头痛哭。
满殿的人都低着头,用帕子按着眼角。有人在抽泣,有人在叹息,有人偷偷抬眼,看着这感人至深的一幕。
秦宝宜坐在那里,冷眼看着。
她看着沈昱的眼泪,看着他通红的眼眶,看着他抱着方氏时微微颤抖的肩膀。她看着方氏的眼泪,看着她颤抖的手,看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还能想起拍拍沈昱的后背。
她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酒是温的,入口绵软,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她慢慢咽下去,又夹了一筷子面前的菜。
她吃着自己的饭,看着这出母慈子孝的好戏。
明日一早,沈昱的孝行便要传遍天下了。
终于,那抱头痛哭的戏码收了场。沈昱擦了擦眼泪,扶着方氏重新落座。方氏也擦了擦眼泪,端起酒盏,环顾四周,声音苍老却和蔼:
“哀家老了,能活着回到宫里,见到皇上,已是万幸。今日这杯酒,敬诸位。”
众人纷纷举盏,一饮而尽。
秦宝宜也举起酒盏,抿了一口。她的目光从方氏脸上移开,落在另一个人身上——
贤妃柳氏。
她今日格外殷勤。坐在沈昱右手边,频频为他布菜、斟酒,动作轻柔,笑容恰到好处。方氏几次看向她,目光里都带着满意。
秦宝宜端起酒盏,向她一举。
贤妃看见了。她微微一怔,旋即也举起酒盏,回敬了一下。两人隔空对饮,心照不宣。
她递的台阶,贤妃爬了上去。她父亲因此擢升礼部侍郎,她也因此在太后面前露了脸。这是交易,谁也不欠谁。
方氏又开口了。
“皇上登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却未立后。民间议论纷纷,总不像话。”
殿内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秦宝宜身上。那些目光里有探询,有期待,有幸灾乐祸,有看好戏的兴奋。
沈昱放下酒盏,握住秦宝宜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指节扣进她指缝里,像从前无数次做过的那样。
“儿子让母后操心了。”他说,声音温和,看向他左手边的秦宝宜:“这后位,儿子总归是属意宝宜的。她刚没了孩子,心中郁结,儿子谅解。”
方氏的目光落也在秦宝宜身上。
那目光还是和蔼的,慈祥的,像一个真正关心晚辈的长辈。但她的话,却没那么和蔼了。
“没了孩子,的确是委屈了你。”她说,顿了顿,“但贵妃当着朝臣的面辞后,让皇上无端承受非议,该罚。”
她看着秦宝宜,一字一顿:
“如此任性、无子,怕是也担不起国母的责任。”
殿内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秦宝宜坐在那里,迎着方氏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很多东西——试探,掂量,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挑衅。
她笑了一下。然后环顾四周,看着那些嫔妃,声音不高不低:
“诸位妹妹贤德,谁有心后位,不如毛遂自荐。太后给你们机会呢。”
没有人说话。
那些嫔妃们纷纷垂下头,有的盯着自己的酒盏,有的望着面前的菜,有的用帕子按着嘴角,就是没有一个人敢抬眼。
秦宝宜收回目光,又看向方氏。她扯了扯沈昱的袖子,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
“臣妾管了这几日后宫,累得很。太后入宫多年,肯定比臣妾经验老道。不如就请太后心疼心疼臣妾,接过这差事吧?”
方氏在行宫待了大半辈子,哪沾手过宫务。她在讽刺。
沈昱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眉眼弯弯,笑盈盈的。那笑容他太熟悉了——从前她每次想偷懒时,都是这样看着他。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浅,却实实在在。他挠了挠她的手心。
“别想偷懒。”他悄悄说,语气里带着宠溺。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方氏。
“贵妃年轻,日后还会有孩子的。”他说,声音不高不低,“何况皇后之位束缚颇多,朕真不忍心让宝宜受累。”
他顿了顿。
“还请母后谅解。”
方氏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快到没有人能捕捉。
“皇上对你颇多宽纵。”她的声音还是和蔼的,“贵妃也要懂事,不能辜负皇上的心。”
秦宝宜垂下眼,轻轻“嗯”了一声。
一顿饭,各怀心思地吃完了。
方氏站起身。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她刚迈出一步,忽然身子一晃,脸一白,痛呼一声——
“啊——”
她两眼一翻,整个人往后倒去。身边的宫女惊叫着扶住她,她却软得像一摊泥,怎么扶都扶不住。
“母后!”沈昱几步冲过去,扶住她。
方氏躺在他怀里,脸色惨白,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她的嘴唇哆嗦着,声音断断续续:
“头……哀家的头……”
太医很快被传了进来。
他跪在榻前,诊了又诊,脉摸了又摸。眉头越皱越紧,额角沁出汗来。最后他放下方氏的手腕,叩首道:
“启禀皇上,太后脉象……并无异常。”
“并无异常?”沈昱的声音沉下来,“太后痛成这样,你告诉朕并无异常?”
太医伏在地上,不敢抬头。
方氏躺在榻上,呻吟声越来越大。她双手抱着头,身子蜷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刺猬。那呻吟声尖利刺耳,一下一下,扎在人心上。
一旁,方氏带进宫的、那位名唤易香的嬷嬷走上前来。
“启禀皇上,奴婢有话要说。”
“说。”
“奴婢与太后在行宫时,常请清净庵的师太谈经。”那嬷嬷说,“曾听师太说起过,民间有一种巫邪之术,可害人于无形。”
她顿了顿。
“其症状在脉相上诊不出来。只是头痛欲裂、恶心食神。重者……危及性命。”
殿内倏地静下来。
嫔妃们面面相觑,脸色都变了。有人往后缩了缩,有人用帕子捂住嘴,有人忍不住往四周看,像是怕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突然冒出来。
“巫邪之术?”沈昱的声音沉沉的。
方氏的呻吟声越来越大。她抱着头,在床上滚来滚去,嘴里发出含混的喊叫。那声音尖利刺耳,听得人头皮发麻。
秦宝宜站在人群后面,看着这一幕,忽地笑出声来。
方氏在行宫耗了半辈子,的确有些不中用了。这套老掉牙的手段还用在宫里,说出去都让人笑话。
那笑声很清泠泠的,在满殿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所有人都在看她。
沈昱也看过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微微蹙起。
“贵妃?”
秦宝宜从人群中走出来。她走到方氏榻前,低头看着那个蜷缩成一团的人。
然后她抬起头,看向沈昱。
“臣妾认识个清净庵的师太。”她说,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耳中,“专驱邪祟的。”
她顿了顿,笑了一下。像是没忍住。
“不如让她入宫,替太后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