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六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李卫在乾清宫暖阁外罚跪至晕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虽表面被迅速压下波澜,但暗流已汹涌至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李卫被御前侍卫悄无声息地抬回紧邻宫禁的统领值房。轩辕睿对外只称李统领“旧伤复发,需静养”,甚至拒绝了太医署正使的亲自诊脉,只命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御医前往照料。值房内外,顷刻间被皇帝的亲卫把守得如同铁桶,任何探视或打探都被冰冷地拒之门外。
暖阁内,轩辕睿屏退左右,独自面对满案亟待处理的奏章,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李卫晕倒前看向他的那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抽空了的、死寂般的疲惫,以及一丝……解脱?
这种认知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皇帝因愤怒和占有欲而筑起的高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宫的海棠树下,那个因为练功受伤而偷偷掉眼泪、却又在他出现时立刻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的小少年。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少年眼中的光,被层层叠叠的宫规、权谋和自己的“恩宠”磨蚀到了这般地步?
李卫的“病”引发了连锁反应。皇后林婉如次日便以“探病”为名来到值房外,自然被侍卫拦下。她并未坚持,只留下几句温婉的关怀和一批名贵药材,但转身时眼底的深思与一抹极淡的忧色,并未逃过轩辕睿安排在暗处的眼睛。她或许在忧心朝局平衡,或许在评估皇帝的真实态度。
以忠勤伯为首的勋贵则趁机在朝堂上再次攻讦李卫“居功自傲、身体不堪重任”,暗示应另选贤能执掌禁军。这一次,轩辕睿没有像往常一样厉声驳斥,他只是冷冷地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目标不仅是李卫,更是他这位试图推行新政、收紧权柄的皇帝。
最让轩辕睿心寒的,是皇长子轩辕稷的态度。九岁的太子在向父皇请安时,竟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傅们说,李统领行为不端,惹父皇生气。儿臣……是否还应以师礼待之?”孩子的话语天真,却折射出外界流言和宫廷教导对李卫的彻底否定。轩辕睿看着儿子清澈却已初染世俗权衡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将李卫强行绑在身边、又置于风口浪尖的做法,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悔恨。
深夜,轩辕睿换上常服,避开所有耳目,悄然来到了李卫的病榻前。
药味弥漫的房间里,李卫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御医战战兢兢地汇报:旧伤迸裂,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加之寒气入体,需长期静养,切忌再劳心劳力。
轩辕睿挥手让御医退下,他坐在榻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不带任何情欲地端详着李卫。他看见对方紧蹙的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竖纹,看见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地轻颤的眼睫,看见他唇上因高热而干裂的细纹。他伸出手,想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然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