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三年的春天,来得格外迟。已是三月中旬,镇北关外的荒野仍不见半点绿意,只有残雪斑驳地附着在枯黄的草根之间,寒风卷起沙砾,打在脸上依旧生疼。关墙上的旌旗被拉扯得猎猎作响,仿佛在诉说着这个季节不肯离去的顽固。
李卫站在关墙上,望着远方天地交界处那片朦胧的灰黄。他身上的玄色铁甲在稀薄的春日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左胸下方那处旧伤,在这样的天气里总是隐隐作痛,像一根无形的线,时刻提醒着他那场几乎夺去性命的刺杀,以及远在京城的君王。陛下赐字“去疾”,是希望他远离疾厄,可他选择的这条路,注定与“平安顺遂”无缘。
“统领,京中密信。”赵大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李卫转身接过那个用火漆密封的细小竹管,指尖触及冰凉的竹壁,心头微微一沉。拆开取出信笺,是皇帝熟悉的笔迹,但比往日更为潦草急促,墨迹甚至有些晕开,显是书写时心绪不宁。
信的前半部分依旧是关于边关军务的询问与指示,语气尚算平稳。但到了后半部分,笔锋陡然一转,提及朝中近日有御史联名上奏,弹劾李卫在边关“擅权专断、耗费无度、练兵过苛”,甚至隐晦地提及他“结交边将,恐有拥兵自重之嫌”。皇帝在信中写道,他已将弹劾暂时压下,但言辞间透露出压力巨大,叮嘱李卫近期务必谨慎行事,军需用度需得账目清晰,练兵之举亦要把握好分寸,勿授人以柄。
信的末尾,皇帝笔迹稍缓,添了一句:“京中春寒料峭,海棠花期恐迟。朕安,勿念。卿处边塞,苦寒尤甚,万望保重。”
李卫捏着信纸,久久伫立。风将他额前的几缕碎发吹得纷乱,他却浑然不觉。他能想象到陛下在紫宸殿中,面对那些引经据典、口诛笔伐的朝臣时,是何种心境。新政推行本就触及无数利益,他这边关的作为,无疑成了反对派攻讦陛下的一个绝佳借口。陛下将他置于此地,是信任,是磨砺,又何尝不是将他推到了风口浪尖?
“郭总兵那边有何动静?”李卫将信纸凑到炭盆边点燃,看着火苗吞噬那些带着忧虑的文字,低声问道。
赵大凑近一步:“回统领,郭总兵近日称病,已多日未露面营中事务。但其麾下几名心腹将领,与京城来的那位王御史门下的清客,有过几次秘密接触。”
李卫眼中寒光一闪。果然,内部的钉子比外部的明枪更难防备。郭威虽被他暂时压制,但毕竟经营边关多年,树大根深。如今朝中风云变幻,这些人难免又生出了别样心思。
“知道了。”李卫语气平淡,“传令下去,明日校场大比,所有千总以上将领必须到场。本将要亲自考核新阵演练。”
赵大略有迟疑:“统领,此时大张旗鼓练兵,是否……”
“越是有人想让我们束手束脚,我们越要把刀磨得更快。”李卫打断他,目光锐利如刀,“只有让所有人看到边军真正的战力,让陛下有足够的底气,那些宵小之辈的谗言才会不攻自破。”
次日,校场上旌旗招展。尽管春寒料峭,但近万名士卒排列整齐,鸦雀无声。李卫一身戎装,立于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台下众将。郭威果然称病未至,但其麾下几名将领皆在,眼神闪烁,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