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的第一场雪,在十月末的一个黄昏,毫无预兆地席卷了镇北关。鹅毛般的雪片被狂风裹挟,打得人脸生疼,不过半个时辰,天地间就只剩下一片混沌的苍茫。戍楼上的烽火在风雪中明灭不定,像一只疲惫的眼睛。
李卫披着大氅,立于关墙之上。寒风穿透皮裘,直往骨头缝里钻,左胸下的旧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像有一根冰冷的针在里面搅动。但他身形挺得笔直,目光如鹰隼般穿透风雪,望向关外那片被迅速染白、更显深不可测的荒原。雪夜,往往是北狄最喜欢的突袭时机。
“统领,各哨位已加派双岗,弩箭火油都已备足。”赵大踏着积雪走来,眉毛胡须上挂满了白霜。
李卫点点头,没说话。他的大部分心神,都在侧耳倾听。风声、雪落声、戍卒踩雪的咯吱声……以及,那隐藏在这一切自然声响之下,或许存在的、属于马蹄的微弱震动。这种对危险的直觉,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后刻入骨髓的本能,也是陛下曾说他“灵性有余,沉稳不足”,却又亲自引导他打磨锤炼出的天赋。
“让伙房烧足姜汤,轮值的弟兄每人必须喝一碗。”李卫终于开口,声音在风雪中有些模糊,“告诉郭总兵,今夜我值守上半夜。”
赵大欲言又止,看着李卫在雪中略显单薄却如标枪般挺直的背影,最终只是抱拳应了声“是”,转身没入风雪。
夜色渐深,风雪越发狂暴。关墙上火把的光晕被压缩到极小,只能照亮方寸之地。李卫没有进箭楼避风,反而沿着垛口缓步巡视。冰冷的雪花落在他脸上,迅速融化,带走体温,却也让他的头脑异常清醒。他走过每一个哨位,检查弓弩是否被冻住,询问士卒是否寒冷。遇到年纪小的新兵,他会停下,拍拍对方的肩膀,说一句“精神点,天亮请你喝酒”。没有慷慨激昂的陈词,但那份沉静如山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无言的力量,让在严寒与孤寂中有些惶然的士卒,心中莫名安定下来。
然而,就在李卫巡视到关墙东北角——一处因年久失修而略显低矮的段落时,他脚步微微一顿。风声中,似乎夹杂了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落雪的“沙沙”声,来自关墙之外,那片被黑暗和积雪覆盖的缓坡。
几乎是同时,他身侧一名老卒也猛地抬起头,耳朵动了动,低声道:“统领,有动静!”
李卫举手示意噤声,整个人伏在垛口后,屏息凝神。那声音极其轻微,时断时续,像是……很多人在雪地上小心翼翼地匍匐前进!而且,越来越近!
“敌袭——!”李卫猛地起身,厉声长啸,声震风雪!与此同时,他反手夺过身旁士卒的强弓,搭箭上弦,根本无需瞄准,纯粹凭借直觉和无数次练习形成的肌肉记忆,朝着黑暗中声音最密集的方向,一箭射出!
“咻——!”
凄厉的箭矢破空声撕碎风雪!
“噗!”
黑暗中传来一声短促的闷哼,紧接着是压抑的骚动!
几乎在李卫箭出的瞬间,关墙上警锣狂鸣!火光骤亮!训练了数月的新军虽慌不乱,弩手迅速就位,滚木礌石被推上垛口,滚烫的金汁在铁锅里开始翻涌。
然而,北狄的突袭比预想的更为迅猛!就在第一波警锣响起的同时,关墙外的黑暗里猛地爆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数十条黑影从雪地里暴起,甩出飞钩,矫健如猿猴般开始攀爬关墙!他们显然早有预谋,选择了这处防御相对薄弱的段落,而且趁着风雪最大、视线最差的时刻发动了决死突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