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七月,镇北关的夏日来得迟,却也去得疾。才过中旬,早晚的风便带了明显的凉意,刮过黑石城墙时,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关外旷野上的低语。
李卫(字去疾)在总兵府偏厢住下已近十日。他的居所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窗外正对着校场一角。每日天未亮,戍卒操练的呼喝声与兵刃相交的铿锵声便准时将他唤醒。这比东宫侍卫的训练粗犷得多,也更有力,像一头沉睡巨兽的脉搏,沉重地敲击着边塞的土地。
他的复健从未停歇。最初几日,他只能在赵大搀扶下,沿着院墙缓慢行走数十步,胸口的旧伤便如针扎火燎般疼痛,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拒绝休息更久,每日制定的行程,咬碎了牙也要完成。渐渐地,他能独自绕着小院走上一圈、两圈……步伐虽仍虚浮,背脊却挺得笔直。他开始尝试更复杂的动作——深蹲、抬臂,甚至捡起一根废弃的木棍,模仿记忆中的枪法基础招式。动作缓慢而凝滞,每一次发力都牵动着受损的经脉,但他眼神专注,仿佛手中不是朽木,而是那杆陛下亲赐的银枪。
总兵郭威偶尔会“路过”院外,隔着月洞门冷眼旁观,既不鼓励,也不阻拦。他麾下的几名心腹将领,则多少带着审视与轻蔑。一个从京城来的、靠着皇帝关系空降的“少爷兵”,还是个病秧子,能在这苦寒之地掀起什么风浪?他们私下议论,只等这位李统领知难而退,或闹出笑话。
李卫对此心知肚明,却浑不在意。他的注意力,更多放在观察上。透过窗户,他默默记录着营中旗号的变化、士卒换防的规律、粮车辎重进出的时间。他注意到军械库的守卫似乎过于松懈,也注意到几名低级军官看向郭威亲信时,眼中一闪而过的郁愤。
这日午后,李卫正由赵大陪着在校场边缘缓步适应,一阵喧哗夹杂着哭喊声从营门方向传来。只见几名军士推搡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卒过来,那老卒满面尘灰,怀中死死抱着一个破旧的布袋,不住地哀求:“军爷!军爷开恩啊!小老儿就这点活命的口粮了……”
“怎么回事?”李卫停下脚步,问道。
一名带队哨长认得李卫,虽不情愿,还是抱拳回道:“回统领,这老家伙是营中负责喂养驮马的马夫,竟敢私藏豆料,按军法当杖二十,逐出军营!”
那老卒见到李卫气度不凡,像是主事之人,扑通跪倒,磕头如捣蒜:“大人!大人明鉴!不是小老儿要私藏,是……是王管队他……他克扣了大半豆料去倒卖,却要小老儿用剩下的喂饱三十匹战马!马饿得皮包骨头,眼看就要废了,小老儿实在没法子,才想省下这点……给那几匹最弱的马加加餐啊大人!”他说着,老泪纵横,打开布袋,里面果然是些品相粗劣的杂豆。
“胡说八道!”一个尖利的声音响起,只见一个穿着低级军官服色、面色油滑的中年人快步走来,正是老卒口中的“王管队”,他先是对李卫敷衍地行了个礼,然后指着老卒骂道:“你这老杀才!自己手脚不干净,还敢污蔑上官?分明是你想偷料出去换酒喝!”
周围渐渐聚拢了一些士卒,大多沉默,眼神复杂地看着这一幕,有同情,有麻木,也有敢怒不敢言。
李卫没有立刻说话。他目光扫过王管队略显富态的腰身和崭新的皮靴,又看了看老卒枯瘦的手指和破旧的棉袄,心中已明了七八分。这类克扣军需、中饱私囊的勾当,他在东宫时就听陛下分析过漕运、户部积弊,深知其害。只是没想到,在这看似军纪森严的边关,同样存在,且如此明目张胆。
“王管队,”李卫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你说他偷料换酒,可有证据?他省下的这些豆料,可能换得几钱酒?”
王管队一愣,没料到这位看似病弱的年轻统领会直接追问细节,支吾道:“这……或许他积少成多……”
“哦?”李卫打断他,目光转向那哨长,“按军法,克扣军需、诬陷同袍,该当何罪?”
哨长脸色微变,迟疑地看了一眼王管队,低声道:“回统领……按律……当视情节轻重,杖责至革职查办。”
王管队脸色瞬间白了:“李统领!您不能听信这老家伙一面之词!郭总兵他……”
“本官奉旨协理军务,稽查不法,正是分内之责。”李卫声音冷了下来,“此事疑点重重,岂能草率定罪?赵大!”
“属下在!”赵大应声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