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初二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温吞。直到三月初,东宫庭院里的那几株海棠,才慢吞吞地绽出满树粉白。花瓣柔软娇嫩,在微风里颤巍巍的,像大病初愈的人,带着点小心翼翼的生机。
李卫的恢复,比海棠花开得更慢。
胸口那处伤,太医说是“伤了心脉根本”,虽用尽奇药保住了命,但元气大伤,需长期将养。他依旧下不了床,每日大半时间昏睡,醒着时也懒怠说话,只靠在床头,静静看着窗外那几株海棠,一看就是半晌。
太医说,这是伤了心神的缘故。那一剑,不仅伤了身,也惊了魂。需得静养,得慢慢来。
皇帝每日下朝都来,有时带着未批完的奏折,坐在床边矮凳上,一边看折子,一边陪着。他不说话,李卫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待着,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的鸟鸣。
有时李卫睡着了,皇帝就停下笔,静静看着他苍白的睡颜。看着他眉心因梦魇而微微蹙起,看着他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偶尔会溢出几声压抑的痛哼。每到这时,皇帝就会伸出手,轻轻握住他搁在被子外的手,直到他眉宇舒展,呼吸重新平稳。
这几乎成了两人之间无言的默契。一个守着,一个被守着。一个在生死边缘徘徊过,一个在失去的边缘崩溃过。如今尘埃落定,劫后余生,反倒不知该说什么,只能这样沉默地陪伴,用最笨拙的方式,确认彼此都还在。
三月中,李卫终于能坐起来了。虽然坐不了多久,便要靠着厚厚的软垫,额上冒出虚汗,但终究是能坐了。皇帝很高兴,命人做了把特制的躺椅,铺了厚厚的狐皮,放在廊下向阳处。天气好的时候,便亲自扶着李卫,一步一步挪到廊下,让他在躺椅上靠着,晒晒太阳,看看花。
海棠花开得正盛。一簇簇,一团团,挤挤挨挨的,将原本光秃秃的枝头染成一片温柔的粉霞。风过时,花瓣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无声的雪。
李卫看着那些花,看了很久,忽然说:“臣记得,殿下第一次罚臣跪,就是在这海棠树下。”
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刚入东宫不久,顽劣不堪,打碎了太子心爱的一方砚台。太子罚他在海棠树下跪着思过,从午后跪到黄昏。他那时小,跪得腿麻,又委屈,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刚落下的海棠花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皇帝也记得。他站在李卫身后,看着那满树繁花,和树下那个曾跪得歪歪扭扭、却依旧倔强的小小身影,眼中掠过一丝柔软。
“那时你才这么高,”皇帝比划了一下,大概到他的腰,“跪都跪不直,东倒西歪的,还偷懒,趁孤不注意就偷着动。孤看见了,过去就是一戒尺。”
李卫笑了,笑容很淡,却有种久违的生动:“臣记得。殿下打得不疼,但臣装得很疼,哭得震天响。殿下就心软了,让臣起来,还给了臣一块糖。”
“那块糖,是江南进贡的桂花糖,统共就一小盒,孤自己都舍不得吃。”皇帝也笑了,笑声低沉,带着回忆的暖意,“结果被你眼泪鼻涕糊了一手,糖也沾了灰,孤气得又给了你一下。”
“那下疼。”李卫老老实实说,“臣手心肿了三天。”
两人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沉默了。那些遥远的、琐碎的过往,在劫后余生的春光里,忽然变得清晰而珍贵。像褪了色的旧画,被时光重新染上温度。
“李卫,”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朕有时会想,当年若是没把你带回东宫,你现在会是什么样子?”
李卫想了想:“大概……在边关,当个小兵,或者……在街头,当个混混。”
“不会。”皇帝摇头,“以你的心性和本事,无论在哪儿,都不会是池中之物。或许,会成为一员悍将,或许,会是个行侠仗义的游侠。但绝不会是现在这样……”他顿了顿,“不会是朕的臣子,不会为朕挡那一剑,不会躺在这里,连看花都要人扶着。”
李卫转过头,看着皇帝。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皇帝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让他看起来有些陌生,又有些熟悉。依旧是那张清俊的脸,但眉宇间帝王的威仪已深深刻入,只有眼底深处,偶尔会闪过一丝属于“轩辕睿”的疲惫和柔软。
“臣不后悔。”李卫说,声音不大,却清晰,“能跟着陛下,是臣的福分。能为陛下挡剑,是臣的本分。躺在这里……”他扯了扯嘴角,“是臣命大,也是陛下……不弃。”
皇帝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说话,只是伸手,替他掖了掖滑落的狐皮毯子。动作很轻,很自然,像做过无数次。
“陛下,”李卫忽然问,“沈良娣和赵良娣……如何了?”
自宫变后,他便没再见过两位良娣。只隐约听宫女议论,说沈良娣因父亲之事,自请迁居冷宫,带发修行。赵良娣则被送去京郊一处皇家庵堂,说是为陛下和皇后祈福。
皇帝沉默片刻,道:“沈清漪在冷宫,每日抄经念佛,还算安分。赵静仪……在庵堂,前日递了折子,说想出家,孤准了。”
出家。便是斩断尘缘,与皇家、与过往,再无瓜葛。
李卫心中叹息。两位良娣,皆是官家贵女,入东宫不过一年,便落得如此下场。是命,也是这深宫吃人的规则。
“陛下,”他低声道,“她们……也是可怜人。”
“孤知道。”皇帝声音平静,“但孤给过她们选择。沈文渊附逆,孤念在沈清漪侍奉勤谨,只将沈文渊流放,未祸及家族。赵勇谋反,孤看在安国公年迈,也只诛首恶,未累旁人。她们若安分守己,孤不会亏待。但她们的父亲,选了那条路,她们便只能承担后果。”
他顿了顿,看向李卫:“这宫里,没有无辜的人。每个人,都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了代价。”
包括你。皇帝没说,但李卫听懂了。他选择为陛下挡剑,付出的代价,是此刻躺在这里,不知何时才能重新拿起那杆银枪。
但他不悔。
“陛下,”他转开话题,“小皇子……该会爬了吧?”
提到儿子,皇帝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会了。昨日还抓着孤的奏折不撒手,差点撕了。皇后说,那孩子脾气倔,像朕。”
“也像皇后。”李卫说,“皇后看着柔,骨子里硬。小皇子将来,必是明君。”
皇帝点点头,没说话。两人又陷入沉默,只有风过花枝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宫人低语。
不知过了多久,李卫忽然轻声说:“陛下,臣想求您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