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的时候,有个女的追他,追了半年。他以为是真的,结果那女的就是图他家里条件好。后来分了,他难受了好一阵。”杜无宵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从那以后,他就不怎么信人了。嘴上越来越硬,脾气越来越臭。”
他看着华解争。
“所以我不是故意要为难你。我就是想看看,你是不是认真的。”
华解争迎着他的目光,说:“我是认真的。”
“你怎么证明?”
华解争想了想,摇了摇头:“证明不了。这种事,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杜无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他拿起一根烤串,咬了一口,嚼了几下。
“你知道我哥跟我说什么吗?”他忽然问。
“什么?”
“他说你像一棵树。”
华解争握着汽水瓶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
“他说,你站在那里,不动,不晃,风来了就弯一下,风过了又直起来。”杜无宵说这话的时候没看他,像是在复述一句他记得很牢的话,“他说他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华解争沉默了很久。
“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你们还在瑞金的时候。”杜无宵说,“他半夜给我发消息,发了一大段,然后又撤回了。我只看到一句。”
“什么?”
“‘我觉得我遇到对的人了。’”
大排档的遮阳棚被风吹得呼啦呼啦响。
旁边桌有人在划拳,声音很大,但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什么,传到这里已经变得模糊了。
华解争低下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块蹭破的伤口。血痂已经干了,边缘微微翘起来,露出下面粉色的新皮。
“你打球的时候,”杜无宵又开口了,“摔了也不喊疼,抢篮板被撞了也不吭声。输了不着急,赢了也不嘚瑟。跟我哥完全不一样。”
他顿了一下,语气像是下了什么结论。
“但你俩挺配的。”
华解争抬头看他。杜无宵已经拿起第二根烤串,咬了一大口。
“行了。”他含糊地说,“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两个人吃完了一整盘烤串,又把剩下的北冰洋喝完。
杜无宵去结账,华解争要付,被他一把挡回去:“下次你请。”
从大排档出来,阳光已经偏西了。
巷子里的光影斜斜地铺在地上,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得鼓起又落下。
一只橘猫趴在墙头,眯着眼看他们经过。
“华哥,你下午有事吗?”
“没有。”
“那我送你回酒店。”
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外走,走到大路上,杜无宵叫了一辆车。等车的间隙,他站在路边,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华哥。”
“嗯?”
“我姐那个人,嘴上不饶人,但她心里已经认了。”杜无宵说,“她就是拉不下脸。”
“我知道。”华解争说。
“还有我舅舅。他那天没怎么说话,但他回去之后跟我妈说,‘这孩子行,踏实’。”
华解争看了他一眼。杜无宵没看他,还在看车流。
车来了。
两个人上了车,杜无宵报了酒店的名字。司机放了一首老歌,旋律慢慢的,听不太清唱什么。
他想给陈青松发条消息,想了想,又没发。
到了酒店楼下,杜无宵没下车。
“华哥,下周还打吗?”他从车窗里探出头。
“打。”
“那下周见。”
车开走了。华解争站在酒店门口,看着那辆车汇入车流,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转身进大堂,电梯到了,走进去,按了楼层。
门开了。
陈青松正坐在床上看电视,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旁边放着半瓶可乐。
看见华解争进来,他的目光立刻落到他膝盖上。
“怎么搞的?”他放下薯片,眉头皱起来。
“打球摔的,没事。”
陈青松走过来,蹲下去看了一眼那块血痂,伸手按了按边缘。华解争嘶了一声。
“还说不疼。”陈青松站起来,去翻行李箱,从里面找出碘伏和创可贴,“坐下。”
华解争坐到床边。陈青松蹲在他面前,用棉签蘸了碘伏,轻轻涂在伤口上。
凉凉的,有点刺痛。华解争没动。
“无宵送你回来的?”陈青松头也没抬。
“嗯。”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认可了。”
陈青松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创可贴贴上,站起来,把碘伏和棉签收拾好。
“他要是敢不认可,”陈青松把东西放回行李箱,背对着华解争,“我揍他。”
“你打不过他。”
“……闭嘴。”
华解争笑了一下。他看着陈青松的背影,看着他弯腰收拾行李箱的样子,看着他拿起那袋薯片又放下,忽然开口:“松哥。”
“嗯。”
“你说我像一棵树。”
陈青松的动作停了。
华解争看着他的背影,等着他转身。
过了好几秒,陈青松转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杜无宵跟你说的?”
“嗯。”
陈青松啧了一声:“这小子,什么都往外说。”
华解争笑了笑,没追问。他知道,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说多了,就不是那个意思了。
窗外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地板上爬到墙上,又爬到天花板上。
房间里的光变得柔和了一些,电视还开着,放着一档不知道什么节目的重播,声音调得很低,嗡嗡的,像远处河水流过的声音。
陈青松坐回床上,拿起那袋薯片,又放下了。他看了一眼华解争,华解争正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晚上吃什么?”陈青松问。
“你定。”
“那吃涮羊肉。”
“行。”
两个人就这么定了。
没有什么仪式感的对话,没有什么“我认可你”“我也认可你”之类的场面。
就是很平常的,像已经在一起很久了的那种对话。
华解争靠在床头上,膝盖上的创可贴贴得很平整,碘伏的味道还没散,淡淡的,混在空气里。
他想起杜无宵在网吧里问他的那句话:“你怎么证明?”
他当时说,证明不了,只能用时间来证明。
现在他觉得,时间已经开始证明了。
不是从这一刻开始的,是从瑞金的那条土路上,从陈青松回头看他有没有跟上来的时候,就开始了。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