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句都是真的。”
陈青松飞快地把脸转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耳朵尖比华解争的还红。
杜无琳把这一切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是把转盘上那碟还剩一半的酱牛肉转到了华解争面前。
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老郑叫了代驾,周周和大刘手挽手去路边打车,小爽和思思结伴去坐地铁。
杜无琳站在饭馆门口吹风,点了根烟。
杜无宵穿上外套,走到华解争面前:“华哥,下周末有空吗?”
“应该有。”
“打篮球。”杜无宵说,“我约了几个朋友,五对五,缺个人。”
华解争看了一眼陈青松,陈青松耸肩:“看我干嘛,你自己决定。”
“行。”华解争说。
杜无宵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丢下一句:“穿双舒服的鞋。”
杜无琳掐了烟,走过来拍了拍华解争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姐今天不是故意为难你。”她说,“我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知道。”华解争说。
杜无琳看了他一眼,又看了陈青松一眼,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在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的,渐渐远了。
陈青松和华解争站在饭馆门口,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和胡同里人家窗户飘出来的饭菜香。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灰色的砖墙上。
“走吧。”陈青松说。
“打车?”
“走一会儿,消消食。”
两个人沿着胡同慢慢走。
路不宽,两边是老四合院的灰墙和红门,门前的石墩被岁月磨得光滑。
头顶的电线上挂着几片没掉落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
华解争的酒劲上来了,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但没晃。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北京的秋天,天高云淡,能看到几颗星星。
“你表弟打球厉害吗?”他问。
“厉害。”陈青松说,“他高中的时候差点走体育特长生。”
“那我下周可能要丢人了。”
“你又不是没丢过人。”陈青松的语气带着点幸灾乐祸,“要是喝豆浆的就会丢脸了。”
华解争没接话,走了几步,忽然说:“今天你姐的朋友问的那些问题,你是不是提前知道?”
陈青松的脚步顿了一下。
“知道。”他说,“但我没拦着。”
“为什么?”
陈青松看着前面的路,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一半亮一半暗。
“因为我也想听你怎么回答。”
华解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大声的笑,是嘴角微微上扬,眼里有一点光的那种笑。
“那你听到了?”
“听到了。”陈青松说,“还行,没给我丢人。”
胡同快走到头的时候,华解争忽然伸手拉了一下陈青松的袖子。
“松哥。”
“嗯?”
“你姐最后拍我那一下,是不是算认可了?”
陈青松想了想:“算是吧。”
“那你表弟呢?”
“他约你打球,就是认可了。”陈青松说,“他要是不认可,不会跟你多说一句话。”
华解争松开他的袖子,把手插进口袋里。
夜风又吹了一阵,把路边的落叶卷起来,沙沙地响。
“那就好。”他说。
“好什么好。”陈青松哼了一声,“你下周要是输得太惨,别说我认识你。”
“输了也认识。”
“闭嘴。”
两个人走出胡同,到了大路上,车灯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把整条街照得通亮。
陈青松掏出手机叫车,华解争站在他旁边,看着车流发呆。
“松哥。”
“又怎么了?”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让我来。”华解争的声音很轻,“谢谢你愿意让我见你家人。”
陈青松没看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正在靠近的车辆图标。
过了好几秒才说了一句:“谢什么谢,以后都是一家人。”
车子到了,陈青松拉开车门,华解争坐进去。车门关上的声音闷闷的,把外面的夜风挡在了玻璃外面。
司机问去哪,陈青松报了酒店的名字。
车子启动,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是谁在倒放一部电影。
华解争靠着车窗,眼皮开始打架,但他撑住了,没有睡着。
他看见陈青松也在看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想起今天在饭桌上说的那些话,每一句都是真的。嘴硬心软,是真的。第一碗饭,是真的。站在前面,是真的。每一样都是真的。
他忽然觉得,来北京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冲动。
是他想来的。是他想见这些人,想回答这些问题,想让他们知道,他不是来骗人的。
现在,他们知道了。
至少,知道了一部分。
剩下的,用时间来证明。
车子拐进酒店那条街,减速,停下。
陈青松付了钱,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华解争清醒了一些。
两个人上楼,刷卡进门,灯亮了。
陈青松脱了外套扔在椅子上,去卫生间洗脸。华解争坐在床边,慢慢解鞋带。
水声停了。陈青松擦着脸出来,毛巾搭在脖子上,看了华解争一眼:“你先洗。”
“你先吧,我再坐会儿。”
陈青松没客气,拿了换洗衣服进去了。
水声响起来,哗哗的。华解争仰面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团模糊的光影还在,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不知道是路灯还是月光。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是杜无宵敬酒时的那张脸。年轻,认真,不笑的时候有点凶。
“你要是敢对他不好,我第一个不放过你。”
他记住这句话了。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他知道,有人这样在乎陈青松,是好事。
水声停了。陈青松出来的时候头发还没吹,滴着水。
“你怎么还不去洗?”他皱眉。
“马上。”华解争坐起来,拿了毛巾进了浴室。
水又响了。陈青松坐在床边擦头发,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杜无宵发的消息。
“哥,华哥还行。”
陈青松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打字回过去:“你篮球别太狠,他好久没打了。”
杜无宵秒回:“放心,我有数。”
然后又来一条:“姐也说他还行。”
陈青松把手机扣在床上,仰面躺下去。
天花板上那团光还在晃,跟昨晚一样,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浴室里,华解争站在花洒下面,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把今天所有的酒气、疲惫、紧张都冲走了。
他闭着眼,听着水声,想着明天、后天、下周。
下周末,打篮球。
他睁开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一眼。脸上还有酒意留下的红,但眼睛是亮的。
他关上水,擦干,换上睡衣出去。
陈青松已经躺在被子里了,只露了半个脑袋。
“灯。”陈青松皱眉看着华解争。
华解争关了灯。
黑暗中摸索到自己的床边,掀开被子躺进去。床垫还是太软,整个人往下陷,他翻了个身,面朝陈青松那边。
“松哥。”
“嗯。”
“下周打篮球,你来吗?”
“来。”陈青松的声音闷闷的,“来看你怎么输。”
华解争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窗外的光慢慢移动,从地板爬到墙上,又从墙上爬回地板。
两个人的呼吸声慢慢变得均匀,一个轻一点,一个沉一点,像两条并行的河流,在这座巨大的城市里,找到了各自的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