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下午,在八芳园见到身着深蓝色三件套西装、内搭法式叠袖衬衫、打着银灰色领带的迹部景吾时,橘川结夏在惊喜之余有些哭笑不得:东京明明这么大,却怎么哪哪都是他?
昨晚他们一起吃完晚饭,迹部送她回家,对她说:“对了,明天晚上我会晚点来,你可别睡那么早。”
结夏一听,内心按捺不住激动:他上次说天天来,是真的有认真考虑啊。
“没事,明天我正好也不会很早回。要去参加婚礼,我堂妹结婚。”
“哼,这么巧,明天本大爷要去给发小当伴郎。”
“那祝你第一次当伴郎成功。”
“啊嗯,你也玩得开心。”
结果今天到现场一看,两个人都傻眼了——原来是橘川结夏的堂妹深泽莉子和迹部景吾的发小Leon Wakefield,要结婚了。
迹部景吾作为伴郎上午就到了,他第一次见到新娘、结夏的堂妹深泽莉子本人——那个Leon和他提了无数次的令他倾心的日本女孩。如今莉子研究生毕业,二人终于修成正果。
莉子的风格清新自然,活泼俏皮,像森林里灵动的小鹿。一头红棕色的锁骨发,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她的瞳孔是琥珀色的,整个人状态放松又闲适,抱着本杂志坐在化妆椅上安静地阅读。
见来了人,莉子合上书:“迹部君,很高兴认识你啊,谢谢你能来。啊,介绍一下,这个是我的伴娘一之濑美雪小姐,我的发小,今天就麻烦你和她配合了。”
当伴娘的那个女生梳着橙色的bob头,在房间里上窜下跳、手忙脚乱的,嘴上叭叭的没停歇过,从刚一开始就让人感觉过度兴奋似的。
“对了迹部君,新人、伴郎伴娘和双方父母的手花需要麻烦你这边保管,一会儿我母亲会交给你的。”
迹部景吾欣然应允,下一秒便听见门口有人喊了一声:“橘川大小姐!”
橘川大小姐?他猛得回头,化妆间却走进来一位身着酒红洋装、面容清丽而步态休闲的中年女士。那不是橘川结夏。
“啊,这位就是我母亲,橘川真由子女士。”莉子连忙起身拉过真由子,“妈,这位是伴郎,leon的发小迹部君,您可以把胸花交给他。”
真由子简单道了谢,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很久,接了电话便匆匆出门:“莉子,leon,你们抓紧。迹部君和一之濑桑,你们五分钟之后跟我下楼,娘家的亲戚还有十五分钟到,接下来辛苦你们,要开始迎宾了。”
leon注意到了迹部回头的那一下不太对劲,等真由子出门随即解释道:“莉子的妈妈出嫁前出身日本豪门,娘家姓橘川。”
“虽然妈妈不喜欢别人叫她橘川大小姐,但是身边人这么叫惯了,而且在美术馆挂职理事也是用得她原来的姓氏,在日本的这一场又是娘家主场。所以,就这样咯。”莉子耸耸肩。
迹部景吾和一之濑美雪跟着真由子到楼下的时候,leon的父母和莉子的父亲深泽孝信已经在八芳园里的数寄屋造独栋宅邸白凤馆楼下等着了。这个场地设计成了日式和西式相结合的风格,完美契合了一对新人的异国文化背景。白凤馆内部可以承接西式婚宴,料理也多为日式和法式的融合。
三辆黑色的丰田世纪驶入园内,坐在最后那辆的橘川结夏为了堂妹的婚礼兴奋得一晚上没怎么睡。她满心沉浸在预想婚礼上的浪漫和郑重见证的氛围中,完全没有想过接下来将会有个怎样的惊喜在等着。她挑了件雾霾蓝的小裙子,设计简单、重点突出,腰边加了点富有小巧思的褶皱设计显了腰线,配上了静江送她的那对珍珠耳环和奶奶千代从元麻布老宅一起出发时别在她胸口的那枚玫瑰胸针。
车上光顾着和雅纪聊天和看窗外,迎宾员为她打开车门的时候,结夏双颊上还留着因为兴奋漾起的红晕。
直到她看见白凤馆门口和姑姑站在一起的那个熟悉的身影。
迹部景吾。
原来他说的发小,就是莉子的老公leon啊。
堂妹深泽莉子在英国出生,到三岁第一次被真由子带回日本。那年,五岁的结夏第一次在元麻布老宅见到了三岁的莉子,两个人一起目睹了一场家庭成员几近撕破脸皮的争吵,一起坐在庭院的亭子里不知所措。她们性格迥异,却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以一种相似的方式来到了这个世界:父母未婚先孕。
也许是因为这种基因会代际传递,两个女孩天差地别的性格下藏着无比相似的底层渴望:渴望失控,渴望突破,渴望挣脱束缚、违背常规的一瞬间那种极致的快感和掌控感。
可不一样的是,橘川真由子和深泽孝信养出来的孩子,和橘川正雄和橘川静江养出来的孩子,注定会有不一样的人生。
结夏从小就觉得,如果她能做姑姑的女儿,一定会是件很幸福的事情。或者,倘若她爸爸和姑姑关系没那么差的话,说不定她还能多分到一点疼爱。
真由子对女儿莉子一向放养,鼓励她做最喜欢的事情,鼓励她探索自己、探索世界,姑父深泽孝信则是最好的丈夫和爸爸,无条件的欣赏和包容女儿的各种特质和人生选择。
与同样拥有令人羡慕的父母的闺蜜青井由依不同,青井的家庭由于父母身居高位,多多少少还是不得不对体面二字有所妥协,且从小被迫谙熟社会规则,需要通过思考来过好自己的生活。而莉子则被允许享受,用一种优雅而自洽的方式来融入这个世界。面对生活中的阴暗面,青井由依会用聪明睿智的大脑来认清、判断并解决掉它,而深泽莉子则只需要端着一杯咖啡坐在那里,隔岸观火般慢慢观察着事态的发展,然后和它一起存在。
上小学之后的每年暑假,莉子都会被带回日本,有时她的发小一之濑美雪也会回来一起玩,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姑娘一来二去便相熟了起来。
小时候的一之濑和现在相比一点都没变,话密得很,说完上一句还不等别人接话就会马上转话题,搞得结夏一度感觉她们交流非常困难,但又不得不从心底里佩服一之濑的性格总是能够维持在高度亢奋状态,仿佛世界的一切无论美丑,都能符合她的审美、引起她的兴趣。
长大之后,结夏终于在一节心理学课上找到了一个词能形容一之濑的讲话风格——她可能符合ADHD的某些症状。
所以,当她看到和迹部景吾相对应的伴娘是一之濑美雪的时候,脸色僵了一瞬,抿紧嘴唇憋笑,她真的很想知道他们俩是怎么配合的。
先下车的是一身碳灰西装的爷爷橘川正男和银灰洋装的奶奶橘川千代,二人将将步入耄耋之年,精神比同龄老人矍铄不少。
正男浓眉大眼,站姿笔挺,脸盘方正,眼神一向锐利而严肃的他难得在外孙女的婚礼上外显了几分深藏已久的面容可掬,可和亲家的寒暄却还是带着公式化的社交礼仪和一种天然的距离感。千代面容清癯,讲话掷地有声、语速适中,吐字清晰有力没有拖音,比起丈夫正男,她在社交场合更加如鱼得水,能迅速拉进与陌生人的距离,惊人的知识储备量让她什么话都能接的上来,令人如沐春风,可骨子里的距离感和傲慢不输丈夫半分。
结夏下车的时候,紧接着爷爷奶奶下车的父亲已经先一步在和迹部景吾打招呼了。
“迹部君,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他向迹部、leon和一之濑介绍着身边的千代和正男,又移步向身后的绫乃:“这位是我太太,绫乃。”
“橘川董事长、董事长夫人,幸会。上次峰会还要感谢您的支持。我代家父家母向您问好。”
迹部景吾恭敬问好,眼前的这位应该是结夏的继母,身着灰蓝色的套裙,带一串雅致的珍珠项链,长相清秀而古典,话不多,却能灵敏地捕捉到在场所有人的需求,及时放下身段上去补位,并露出合适的笑容。
“这是结夏,你们早就认识了。这是我二女儿雅纪。”
雅纪见到迹部的时候似乎有些拘谨,听到父亲介绍他姓氏的时候看了结夏一眼。她知道这个人,迹部财团的继承人,她偷听到父亲和某个人的电话里提到过这个姓氏,知道那并不是什么好事,从那以后这便成了她的梦魇。雅纪的眼神有些躲闪,看见姐姐结夏与迹部相熟,便生生抑住了心里重新被激发的恐惧。
一旁的橘川结夏简单和迹部景吾打了个招呼,表面波澜不惊,心里的惊喜被用尽全身力气压住,大脑又被一层更滑稽的尴尬填满——昨天才说过玩得开心,上次阴差阳错见了对方家长,这次直接一步到位见了她所有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