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瞪着眼,鲜血从嘴角溢出,缓缓低下头,看着胸口迅速扩散的殷红。
嘴唇动了动,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然后,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怒目圆睁,死不瞑目。
潜伏在暗处的侍卫立时朝窗外奔去,黑影闪电般掠出牢房。
周成礼没有动。
就在岳翎心惊胆战忍不住要出声时,就见他缓缓蹲下身,垂眸看着那张最终定格在惊恐和不甘中的脸。
“你这些话,”周成礼面上浮起熟悉的讥诮,“还是留到下面,跟他说吧。”
万事休矣。
岳翎随大部队一起,跟着周成礼回了甄府。
侍卫们噤若寒蝉,却也都晓得今日出发之事,恐怕要因为这突然的变故而改期了。
一路上,岳翎偷偷瞄了周成礼无数眼。
他骑马走在前头,面如锅底,一言不发。往日里最是意气风发的背影,竟也塌下去几分,透出些许落寞。
周扒皮今天心情不大好啊……
岳翎收回目光,牛马的心思泛起了活络。
早上那档子事,她早就释然了。
毕竟作为一个现代人,什么场面没见过?不过是抱一起纯睡了一晚嘛,又不会掉块肉,也不至于寻死觅活,更不至于三媒六聘。
买卖不成仁义在嘛,没必要因为一丁点儿出格举动劳心伤神。
再说了,周成礼是这个时代的人,她总归是要回家的。
就算有点什么……别的想法,她也得给自己两个巴掌,立马刹车。
终须一别,板上钉钉,那还有什么好纠结的?
大大方方,坦坦荡荡,多好。
更何况……
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蕈枢,想起自己的初始任务。
万一最后回家的代价,还是要杀了他呢?
感情用事,只会影响老娘拔剑的速度!
切忌感情用事,心慈手软啊岳翎!
这样一想,她就彻底放下了包袱,浑身轻松。
因着她自己三两下想开了,便也推己及人,想着那周成礼,肯定也是无所谓的,毕竟放狠话主动撇清关系的人是他,可不是她。
所以她完全没意识到,周成礼一大清早的异常是出于什么原因。
可现在,她再迟钝,也意识到了周扒皮很不开心。
她又偷瞄了他一眼。
直觉告诉她,肯定是因为牢房里那档子事儿。
那位李将军,那桩灭门案,大概是宫闱的禁忌,她闻所未闻。
虽然不知道他跟李将军有什么瓜葛,但看他那反应,八成关系匪浅。
她忽然觉得,这人也怪可怜的。
无论是他在意的万皇后,还是他在意的李将军……
似乎都没什么好下场。
她眼珠子一转,催促越风赶了几下马车,快步凑到周成礼马侧,伸头腆着脸开口:“喂,少爷!您别老沉着脸嘛!咱们解决了鄢合镇这案子,好歹大功一件啊!”
周成礼没理她。
岳翎不死心:“依着此地热情奔放的民风,说不定要给您塑个金身!到时候您往那儿一杵,天天有人烧香磕头,多威风!”
还是没反应。
岳翎眨眨眼:“回头告诉陛下,说不定也能给我升个官儿什么的。哎!比御前太监更威风的官儿有啥啊?您给我指条明路?”
周成礼依旧黑着个脸,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岳翎挠了挠辫子,忽然福至心灵:“您是因为……终究没能得到证据,才这般魂不守舍?”
不等他质问,岳翎一拍大腿:“嗨!这闹的……您早说啊!”
她低声跟越风窃窃私语了几句,马车突然加速,眨眼便超过了周成礼。
冲出两步远,岳翎又探头冲他喊:“我帮您找啊!您等着!”
话音未落,连人带车已经一溜烟跑远了。
回到甄府,周成礼独自枯坐在卧房。
屋外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屋内也一寸一寸陷入黑暗。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的雕像,陷入了过往。
他看见父亲凯旋而归,盔甲上犹带着漠北的沙尘。一进门就兴冲冲地把他举起来,高高抛起,又稳稳接住。
他在空中咯咯地笑,母亲从后院冲出来,嘴上骂着作死,嘴角却忍不住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