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六月二十一日夏至
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的窗户大开着,夏风带着栀子花的甜香吹进来,驱散了室内的沉闷。阳光明晃晃地照在白板上,上面贴着的案件照片和关系图已经陈旧,边缘微微卷曲。
陈延嵊站在白板前,手指划过那些熟悉的照片:玫瑰三人组、桂花、白百合、嘉兰百合、桃花、茉莉、勿忘我、霸王花、牡丹、夜来香……
一场跨越了九个月的血色追猎,终于在三个月前,以郑国明的死亡画上了句号。
但真的结束了吗?
“陈队,报告写好了。”白菜菜推门进来,左臂的石膏已经拆了,但活动还有些僵硬。他把厚厚一摞文件放在桌上,“这是‘花园’案件的完整结案报告,一共八百七十六页。”
陈延嵊回头看了一眼:“辛苦了。”
“不辛苦。”白菜菜挠挠头,“就是……写报告比追凶还累。”
这话让陈延嵊笑了。确实,追凶时至少目标明确,写报告却要梳理每一个细节,确认每一条证据链,整理每一位涉案人员的卷宗——光是“花园”组织的涉案人员就有一百四十七人,分布在八个省市,涉及走私、贩毒、器官贩卖、人口贩卖、洗钱等十二项罪名。
“林哥今天复查怎么样?”白菜菜问。
“上午去的医院,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陈延嵊说着,眼中闪过一丝温柔,“左臂的力量恢复了七成,精细动作还需要时间。右肾功能稳定在正常水平的65%,只要注意保养,不影响正常生活。”
“那……还能回一线吗?”
陈延嵊沉默了一会儿:“陆医生说,至少还要休养半年。而且就算恢复了,也不适合高强度外勤了。杨队的意思是,等林瑜身体好了,调他去技术科或者犯罪心理分析室。”
从一线刑警到文职,这个转变对任何人来说都不容易。但林瑜似乎接受了——或者说,他至少表面上接受了。
“林哥那么厉害,在哪都能发光。”白菜菜认真地说。
“嗯。”陈延嵊点头。
他走到窗边,看向楼下。院子里,几辆警车正在进出,年轻的警察们穿着整齐的制服,脚步匆匆。这个系统还在运转,即使曾经被腐蚀,即使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郑国明的案子震惊了整个省公安系统。一个省厅特派组组长,竟然是跨国犯罪集团的头目,还培养了一个渗透到警方内部二十三人(最终确认数字)的内鬼网络。
清查工作持续了整整三个月。省厅成立了专项调查组,对所有与郑国明有过接触的人员进行审查,最终又挖出了九个有问题的警察——不是内鬼,但收受过贿赂,或提供过不当帮助。
二十三个人里,七个已经抓捕(包括孙副支队长和刘处),六个在逃(估计已经潜逃出境),五个在抓捕过程中反抗被击毙,还有五个……在郑国明死后第二天,被发现死在自己的住处或办公室。
自杀,或者被灭口。
郑国明死了,但他留下的烂摊子,还需要很长时间才能清理干净。
“陈队,”柳笙秋抱着笔记本电脑进来,“‘麦穗与剑’俱乐部的调查有进展了。”
陈延嵊转身:“说。”
“俱乐部在全国有四个分部,会员总计三百二十一人,全都是政商界有头有脸的人物。”柳笙秋把电脑放在桌上,“我们查了所有会员的背景,发现其中有四十七人涉嫌与‘花园’组织有经济往来——有的是投资,有的是洗钱,有的是购买‘服务’。”
“服务?”
“器官移植、人口贩卖、毒品供应……”柳笙秋脸色凝重,“郑国明把这个俱乐部变成了犯罪网络的枢纽。会员们在这里结识、交易、形成利益共同体。而沈清心的基金会,就是洗钱的主要通道。”
陈延嵊看着屏幕上的名单。那些名字,有些在新闻里经常看到,有些是某个领域的权威,有些是慈善家……
光鲜的外表下,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证据够吗?”
“够抓一部分,但还有些人……背景太深,动不了。”柳笙秋实话实说,“省厅的意思,先把证据确凿的抓了,其他的慢慢查。这是个马蜂窝,捅急了,可能会被反蛰。”
陈延嵊理解。郑国明案已经让整个系统地震了一次,短时间内不能再有大的动荡。有些事,需要时间,需要策略。
“那就按计划来。”他说,“先抓能抓的,其他的……总有一天会付出代价。”
“明白。”
柳笙秋离开后,办公室里只剩下陈延嵊一个人。他回到白板前,最后看了一眼那些照片,然后抬手,一张一张取下来。
玫瑰凋零了。
桂花谢了。
白百合枯萎。
嘉兰百合焚毁。
桃花飘零。
茉莉凋落。
勿忘我干枯。
霸王花被囚。
牡丹被斩。
夜来香……见光死。
一场盛大的、血腥的、持续了九个月的“花园”展览,终于落幕。
但陈延嵊知道,罪恶永远不会彻底消失。就像野草,烧掉一茬,还会长出新的。警察的工作,就是不停地除草,哪怕知道除不尽,也要除。
因为这就是他们的选择。
门口传来敲门声。陈延嵊回头,看到杨队站在那儿。
“都收拾好了?”杨队走进来,看了看空了大半的白板。
“嗯,结案了。”
“心里空落落的?”
“有点。”陈延嵊诚实地说,“追了九个月,突然结束了,反而不习惯了。”
“正常。”杨队在椅子上坐下,“我办第一个大案结束时,整整三天睡不着觉,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做完。后来才知道,不是案子没完,是我的心还没放下。”
她看着陈延嵊:“林瑜的调令下来了。犯罪心理分析室副主任,下个月一号报到。你……有什么想法?”
陈延嵊沉默了几秒:“我尊重他的选择。”
“我是问你。”杨队强调,“你和他,以后一个在一线,一个在后方,能适应吗?”
“十七年了,”陈延嵊笑了笑,“我们从高中到现在,经历过分开,经历过生死,经历过太多。但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在前线还是在后方,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人还活着,还能对他笑,还能在夜里等他回家。
这就够了。
杨队点点头,站起身:“行,你有数就好。另外,你的升职申请批了,正队长,文件下周下来。恭喜。”
陈延嵊愣了一下:“杨队,你——”
“我身体确实不行了,医生建议提前退休。”杨队摆摆手,“你别劝,我早就想好了。干了三十年刑警,该歇歇了。以后支队就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我不会。”
“我知道。”杨队拍拍他的肩,“你是我带过的最好的徒弟。虽然有时候冲动,有时候感情用事,但你有一颗真正的警察的心——这比什么都重要。”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赵然和卫华煜的婚礼定在下个月十八号,记得空出时间。”
“一定。”
杨队离开了。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陈延嵊走到窗边,看着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城市上空,给高楼大厦镀上一层温暖的光。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瑜发来的消息:
“复查完了,一切正常。晚上想吃什么?”
陈延嵊笑了,打字回复:
“你定。不过不许吃辣的,陆医生说了要清淡。”
“知道。那就海鲜粥,不放姜。”
“好。我六点下班去接你。”
“等你。”
简单的对话,平凡的日常。
但对经历过生死的人来说,这就是最珍贵的幸福。
陈延嵊收起手机,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