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九日·下午两点十四分城南游乐园童话城堡阁楼
阁楼的空气是凝固的灰尘和木材腐朽的气味。
陈延嵊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楼梯登上最后一阶,动作放得很轻。身后跟着两名便衣特警,战术靴在积灰的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阁楼空间低矮,斜屋顶的木质梁架在昏暗中如同巨兽的肋骨,仅有的一扇小窗被厚重的天鹅绒窗帘遮住大半,只漏进几缕惨白的光线。
热成像显示的两个热源就在阁楼深处。
陈延嵊抬手示意,三人贴墙移动。他的肋骨随着每次呼吸传来钝痛,脚踝的肿胀让步伐有些失衡,但这些都被高度集中的注意力压制下去。他握紧手中的配枪——不是惯用的型号,是一把更小巧的便携式,适合狭窄空间。
绕过一堆废弃的舞台道具,他们看到了那两个人。
电工李建明背对着他们,坐在一个破旧的玩具箱上。他穿着游乐园的工装,头发凌乱,肩膀垮塌着,手里拿着一个相框,正低声哼着什么调子——不是歌,是某种走调的圣咏。
在他脚边,蜷缩着一个瘦小的男孩。约莫十岁,穿着明显过大的外套,怀里紧紧抱着一只褪色的玩具熊。男孩的脸埋在膝盖里,身体小幅度地前后摇晃,典型的自我刺激行为。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种沉默的摇晃比哭喊更令人揪心。
陈延嵊的目光迅速扫过四周。阁楼里堆满了废弃的童话场景道具:断裂的仙女魔杖、褪色的南瓜马车、破烂的公主裙。但引起他注意的是角落里那几样东西——几个压力罐,缠绕着电线;一个小型电子设备,红灯规律闪烁;还有一捆浸过不明液体的布料,散发出刺鼻的化学气味。
自制燃烧装置。而且不止一套。
“李建明。”陈延嵊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命令的语调。
电工的肩膀僵了一下,哼唱声停止。但他没有回头。
“我是警察,陈延嵊。”陈延嵊慢慢向前挪了半步,枪口垂下,没有指向对方,“我们来带你和你儿子出去。”
李建明终于缓缓转过头。那是一张被信仰和偏执刻满沟壑的脸,眼窝深陷,瞳孔因为长期处于亢奋状态而异常明亮。他的目光在陈延嵊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落在他身后的特警身上。
“出去?”李建明的声音嘶哑,带着怪异的笑意,“去哪里?去那个充满污秽和罪恶的世界?去让我儿子继续受苦?”
“孩子需要帮助,但不是这种方式。”陈延嵊保持距离,目光落在那个男孩身上。男孩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陌生人的存在,依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前后摇晃。“他叫什么名字?”
“以诺。”李建明说出这个名字时,表情有瞬间的柔软,“上帝说,以诺与神同行,神将他取去,他就不在世了。”
陈延嵊的心脏一紧。圣经里,以诺是活着被接上天的人。李建明给儿子取这个名字,意图再明显不过。
“以诺需要的是医生、老师、能理解他的人。”陈延嵊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温和,“不是火。”
“火能净化一切。”李建明的眼神重新变得狂热,“圣经说,我们的神乃是烈火。他会烧尽一切污秽,只留下纯净。以诺……他太纯净了,不适合这个肮脏的世界。我要带他去更干净的地方。”
他说话时,手悄悄摸向玩具箱的侧面。陈延嵊立刻注意到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开关。
“李建明,别碰那个。”陈延嵊的语气严厉起来,“你看看以诺。他真的想死吗?还是你替他做了决定?”
李建明的手停在半空。他低头看向儿子。男孩依然在摇晃,玩具熊被抱得变形。
“他不懂……”李建明喃喃,“他不懂痛苦,也不懂快乐。他只是……存在着。像一朵还没开放就注定凋谢的花。”
“那也让他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凋谢。”陈延嵊抓住这个机会,“让他长大,让他尝试理解这个世界。也许他会找到自己的快乐,也许不会。但那是他的人生,不是你的。”
阁楼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男孩轻微的摇晃声,和远处游乐园背景音乐的微弱回音。
然后李建明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枯叶摩擦。
“你说得对。”他说,“所以我要带他走。趁他还不懂痛苦,趁他还没有被污染。”
他的手猛地按下开关!
“后退!”陈延嵊大吼,同时向前扑去!
不是爆炸。是浓烟。
天花板上的几个喷头突然喷出大量白色烟雾,瞬间填满整个阁楼!烟雾刺鼻,掺了催泪成分,陈延嵊的眼睛立刻火辣辣地疼,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
“咳咳——目标移动!”
烟雾中,李建明抱起以诺,冲向阁楼另一端的暗门!陈延嵊眯着眼睛追过去,但视线被严重阻碍。他听到暗门打开又关上的声音,还有李建明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追!”
三人冲出烟雾,从暗门钻出去。外面是城堡内部的员工通道,狭窄、昏暗,堆满清洁工具。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但李建明显然对地形极熟,转弯抹角,很快拉开了距离。
“陈队!”对讲机里传来白菜菜急促的声音,“摩天轮控制室的热源突然动了!正在向城堡方向移动!”
陆薇。
她在接近。
陈延嵊一边追一边快速思考。李建明为什么要往城堡下层跑?他准备了自焚装置,为什么不用?除非……
“他在引我们去某个地方。”陈延嵊对着麦说,“城堡里有陷阱。所有人,注意脚下、头顶,任何可能——”
话音未落,前方拐角处突然爆开一团火光!
不是爆炸,是□□!玻璃瓶砸碎在墙上,里面的混合燃料泼溅开来,遇火即燃!火焰瞬间吞没了半边走廊!
“绕路!”
陈延嵊转向另一条通道,但刚跑几步就停住了——通道尽头是死路,只有一扇小窗。他冲过去推开窗,下面是城堡的后花园,离地约五米。
“从这里下!”
他率先翻出窗户,忍着脚踝的剧痛落地,打了个滚缓冲。两名特警紧随其后。落地后陈延嵊立刻环顾四周——后花园连接着游乐园的“魔法森林”主题区,人造树木和灌木丛提供了大量遮蔽。
没有李建明的踪影。
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柳笙秋:“陈队!无人机热成像捕捉到两个热源正在向城堡地下室移动!地下室有个老旧的锅炉房,结构复杂,信号很差!”
地下室。锅炉房。密闭空间。
陈延嵊想起那些压力罐和燃烧装置。如果李建明在那里引爆……
“所有人,封锁城堡所有出口!拆弹组,准备进入地下室!”陈延嵊一边下令一边冲向城堡后门,“白菜菜,陆薇到哪了?”
“她……她停下来了。在城堡和摩天轮之间的广场上,站着不动。等等——她在看什么?”
陈延嵊冲进城堡后门,穿过空荡的大厅,找到通往地下室的楼梯。楼梯阴暗潮湿,只有几盏应急灯提供微弱照明。越往下,空气越浑浊,混杂着煤灰和铁锈的气味。
“陈队,别单独下去!”身后特警喊道。
“没时间了!”陈延嵊头也不回,“你们跟上,注意安全。”
他推开地下室沉重的铁门。里面空间比想象中大,是老式锅炉房改造的储藏室。巨大的废弃锅炉像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里,管道纵横交错,堆积的杂物形成复杂的迷宫。
热成像显示两个热源在深处。
陈延嵊举枪,贴着墙壁慢慢前进。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他看到了李建明。
电工站在一个相对开阔的区域,以诺被他放在一张破旧的沙发上。男孩依然抱着玩具熊,但停止了摇晃,只是呆呆地看着天花板,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感知。
李建明周围,摆满了那些燃烧装置。压力罐被胶带固定在一起,电线串联,中央是一个简陋的定时器,红色数字正在跳动:00:14:32。
十四分钟。
“李建明。”陈延嵊停在十五米外,枪口对准他,“停下定时器。”
李建明转过身。他的脸上有一种奇异的平静,那种抛却一切后的解脱。
“来不及了。”他说,“我已经启动了。十四分钟后,火会从这里开始,烧遍整个地下室,然后沿着通风管道往上,点燃城堡。以诺和我……会在火焰中升天。”
“你儿子不想死。”陈延嵊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扫过那些装置。电线缠绕得很乱,但核心连接点在哪里?定时器能不能远程停止?
“他不知道什么是死。”李建明在沙发上坐下,轻轻摸了摸以诺的头发。男孩没有反应。“他也不知道什么是活。他只是……存在。而我,要给他一个永恒的、纯洁的存在。”
陈延嵊慢慢向前挪动,试图看清定时器的型号。是自制的,但似乎有遥控接收模块。
“陆薇在哪里?”他换了个话题,分散李建明的注意力,“那个女同伙。”
李建明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她不是同伙。她是……姐妹。在火中净化的姐妹。”
“她也要死吗?”
“她会完成最后的净化,然后……加入我们。”李建明的眼神飘向远处,“摩天轮,至高点。她要烧掉那对扭曲的人,然后从那里跳下来。像殉道的天使。”
陈延嵊的心脏狂跳。陆薇的计划不是纵火后逃跑,是自杀式袭击。而她选择的位置——摩天轮顶端,如果坠落,下方正好是……
城堡。
她在计算坠落点。
“李建明,听着。”陈延嵊又向前挪了两步,现在距离十米,“陆薇被骗了。牡丹——给你们指令的那个人——她根本不在乎什么净化。她只在乎钱。那些器官买卖,那些富豪客户……你们只是她赚钱的工具。”
李建明摇头,笑容悲悯:“你不懂。牡丹是园丁,她打理花园,清除杂草。我们不是工具,我们是……花朵。盛开,然后凋谢,化作春泥,让花园更美丽。”
定时器:00:11:47。
时间在流逝。
陈延嵊的余光瞥见两名特警已经潜入地下室,分别从两侧包抄。他需要再争取几分钟。
“以诺的妈妈,”他突然说,“你妻子。她如果还活着,会希望你这样做吗?”
李建明的身体明显僵住了。
“她癌症去世前,有没有说过什么?”陈延嵊继续,语气放得更缓,“关于以诺,关于未来,关于……希望。”
“她说……”李建明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好好照顾以诺。让他……快乐。”
“你现在做的是让她快乐的事吗?”
李建明低下头,看着儿子麻木的脸。定时器的红光映在他瞳孔里,像两簇跳动的火苗。
就在这时,以诺突然动了一下。
很轻微。他转过头,第一次,目光有了焦点——不是看父亲,不是看陈延嵊,是看向天花板上一个漏水的管道。水滴“啪嗒”落下,在地面积水的小坑里溅起涟漪。
男孩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似乎想去接水滴。
这个简单的、属于孩子的动作,像一把钥匙,突然打开了什么。
李建明脸上的狂热裂开了一道缝。他看看儿子伸出的手,又看看那些燃烧装置,再看看跳动的定时器。他的嘴唇开始哆嗦。
“我……”他喃喃,“我只是想……让他去更好的地方……”
“更好的地方是让他活着。”陈延嵊抓住这个机会,又向前几步,现在距离只有五米,“让他有机会接住水滴,有机会感觉雨,有机会……长大。哪怕痛苦,那也是他的生命。”
定时器:00:08:15。
李建明的手伸向定时器,颤抖着悬在停止按钮上方。
但他按不下去。
“我启动了……就停不下来了。”他的眼泪流下来,“遥控器在陆薇那里。她说……要等信号。等摩天轮的火光亮起,她就按下按钮,让这里的火也……”
陈延嵊瞬间明白了。
连环纵火。陆薇在摩天轮点火,同时遥控引爆地下室。两处火焰同时升起,象征“双重的净化”。而她自己,从摩天轮跳下,完成“殉道”。
“遥控距离多远?”陈延嵊急问。
“不知道……她说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