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向窗外,银杏叶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干刑侦三十四年,经手的案子多了。有破了的,有悬着的,有想起来就难受的。但从来没后悔过。”她转回头,目光从陈延嵊移到林瑜,“你们俩,是我带过最好的兵。不是最听话的——你,陈延嵊,当年没少跟我顶嘴。你,林瑜,看着温和,其实主意比谁都正。”
两人都笑了,眼眶有点热。
“但你们心里有杆秤,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这就够了。”杨队的声音轻了些,“刑侦这行,见太多黑暗,容易迷失。得记得为什么出发——为了那些受害者,为了给他们一个交代,为了让该受到惩罚的人受到惩罚。”
她伸手,从床头柜上拿过那个旧保温杯,摩挲着杯身上已经斑驳的标签。
“我丈夫走的时候,跟我说,春华,别太拼,命是自己的。”她笑了笑,“我说,命是自己的,但有些事,得对得起这身警服。他懂我,所以没再劝。”
病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监测仪规律的嘀嗒声。
“手术我会好好做。”杨队最后说,“你们也得好好干。把‘花园’给我端了,把孩子们救出来。到时候...”她顿了顿,“到时候来告诉我一声。我可能不在队里了,但得让我知道。”
陈延嵊用力点头:“一定。”
林瑜从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杨队,给您带的。”
打开,是块桂花糕。杨队眼睛一亮:“还是小林懂我。”她拿起一块,小心地咬了一口,眯起眼,“嗯,还是老陈记那家的味道。”
吃了两口,她放下糕点,看着他们:“行了,看也看过了,回去吧。案子要紧。”
“我们等您手术结束...”
“等什么等,我又不是小孩。”杨队瞪眼,“赶紧回去干活。许明还在外面晃荡呢,你们在这儿守着像什么话?”
最后还是护士进来劝,说术前需要休息,两人才离开。
走到病房门口时,杨队突然叫住他们。
“陈延嵊。”
“到。”
“支队长的工作,你先担起来。别让我失望。”
陈延嵊立正,敬礼:“是!”
她又看向林瑜:“看着他点。他冲动,你冷静,正好互补。”
林瑜点头:“您放心。”
走出住院部大楼时,起风了。银杏叶簌簌地落,金黄的叶子铺了一地。陈延嵊弯腰捡起一片,叶子完整,脉络清晰,像一只摊开的手掌。
“杨队会好的。”林瑜说。
“嗯。”陈延嵊把叶子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等案子破了,咱们带桂花糕来看她。要老陈记的,别买错了。”
“知道。”
车子驶离医院,汇入车流。后视镜里,住院部大楼渐渐远去,那棵银杏树变成一个小小的金色斑点。
陈延嵊开着车,突然说:“我第一次出现场,吐了。杨队没骂我,递给我一瓶水,说‘正常,我第一次也吐。吐完了继续干活’。”
林瑜想起自己第一次看解剖,脸色惨白。杨队把他拉到一边:“受不了就别硬撑。每个人都有短板,你的长处不在这儿。去,把现场笔录整理好,那才是你的战场。”
她总是知道每个人适合什么,需要什么。像园丁,知道每棵树该怎么修剪,怎么培育。
“等杨队回来,”陈延嵊说,“咱们申请调她去警校教书。她经验丰富,带学生肯定行。”
“她不会愿意的。”
“那就由不得她了。”陈延嵊难得霸道一回,“总不能真让她闲着。”
林瑜笑了。笑着笑着,眼睛有点模糊。
车窗外,城市在秋阳下显得温暖而真实。卖糖炒栗子的小摊飘出甜香,孩子们在公园里追逐,老人们坐在长椅上晒太阳。这一切平凡的、琐碎的、有时甚至令人烦躁的日常,正是他们拼尽全力要守护的东西。
也是杨春华用三十四年刑警生涯,守护的东西。
回到市局,那盆绿萝还蔫着。林瑜去接了水,仔细浇透。水渗进土壤,叶子似乎微微抬起了些。
陈延嵊推开杨队办公室的门,走到窗前。训练场上,年轻刑警们还在奔跑,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拿起桌上那个相框,轻轻擦了擦。照片里的年轻女警笑容灿烂,眼神坚定,像永远都不会老去。
“杨队,”他轻声说,“我们会把案子破了的。您放心。”
窗外,又一阵秋风吹过,银杏叶如雨般飘落。
有的叶子落了,但树还在。根扎在土里,深而稳,等待着下一个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