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珩虽早已习惯被卫榕这样对待,只是今日不同。
可以说,自华柔嘉回京后,他的心态便有了变化。
卫珩上前半步,透过屏风隐约看到一道身影在整理衣带。
“祖父,”卫珩轻声唤道,“可用孙儿帮您?”
挑着细长衣带的手停在空中,卫榕沉沉应了一声。
卫珩绕过屏风,入眼先看到的是被卫榕换下的官服,被人折好叠放在一旁的榻上。
而后才是穿着一件半旧的玄色道袍的卫榕,若非他额头有道被官帽印出的痕迹,还有眉间那道如何也抚不平的,如川字的纹路,说他其实是个道长也是有人信的。
卫珩的手指很稳,将那根卫榕怎么也系不上的衣带绕过他腰间,仔细地打了个结。又拿起放在榻上的玉带扣,轻轻扣了上去,而后抬头看向卫榕。
“这样祖父可松快些?”
卫珩这才发现祖父目光像是一直落在他的手上,却空空的。
久久等不到回应,卫珩只得凭借自己的手感又调整着,却听头顶传来一声叹息。
“凌远果真是长大了。”卫榕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
卫珩动作一僵,心里莫名酸涩。
他想说些什么,可话就好像堵在了喉间,如何也说不出来。
只能装作没听见,默默将目光凝结在他腰间,静静平复情绪。
“好了。”他将玉带扣上,退后一步,垂手站好。
头顶那道视线沉甸甸地压下来,卫珩只觉胸口发闷。
“听门房说,这几日全府数你走得早,回来得晚。”卫榕转身对着镜子边整理着衣领边道。
卫珩一动不动,心却越来越沉。
这门房换的好啊。
“你做事一贯沉稳,沈家那小子有些本事,还一向憋着股劲儿要与你一争高下。宸熙长公主少时便被先帝夸赞过其聪敏。陛下将你们三人凑到一起,看似玩笑,实则也有几分巧思在其中。”
卫珩抿了抿嘴,没有接话。
卫榕看他这样,轻笑一声。
“听说是你向长公主提议,让新衙门内部施行轮岗制,这样可防内部勾结的?”卫榕对镜轻轻点头。
卫珩垂在身侧的手骤然攥紧,喉间突然干涩起来。
“是,孙儿这样是为……”
不等他说完,卫榕便转过身看向他:“凌远,你是个聪明孩子,不然我也不会将你带在身边,手把手的教了五年。”
卫珩险些抬头,幸好手上隐隐的疼痛叫他仍保有几分冷静。
卫榕踱着步,在他面前站定,缓缓开口:“凌远,你说卫家在你这一辈,共有六个嫡子,七个庶子。我为何独独挑中了你呢?”
“因为孙儿……听话。”
卫珩虽未抬头,却也能感受到面前人摇了摇头。
“因为你对卫家恨之入骨。”
“因为只有将你带在身边,才能随时把控你的动向。”
卫榕说这话时,嘴角带着笑,看向卫珩的眼神晦暗不明。
卫珩猛然抬头,直直对上卫榕的双眼。
“嘭”。
离祖孙二人最近的一盏烛火突然炸开火星。
书房里的空气好似在这一刻被火星燃尽了。
看到卫珩胸口起起伏伏,卫榕眼里的笑意逐渐浮现。
“怎么?以为我会如往常一样与你保持体面?”
卫珩不答反问,声音沙哑:“那为什么现在才让卫琅与陈卓接触?”
卫榕笑着摇摇头,一脸高深莫测的模样。
卫珩先是连连点了几下头,又缓缓摇头,嘴角挂着苦笑,只是目光不曾从卫榕脸上离开半分。
“是了,在您眼中,先帝都可作为争权夺势的棋子,更何况与您有着血缘亲情的孙子呢。”
卫榕脸上笑意不减。
“您今日特意将我与卫琅叫到一处,又当着卫琅的面将我单独叫走,却与我说了这番撕破脸皮的话,您应当另有安排吧?”
卫珩说完这句话,心里痛快不少,脸上都轻松许多。
卫榕挑起眉毛,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赞许:“看来这几年……”
“事到如今,这祖孙情深的戏码就没必要继续演下去了吧。”卫珩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我猜,您是想借卫琅的口,让王姨娘在后宅牵制住我母亲,继而牵制我。”
“若这新衙门落地建成,您便可借此顺水推舟除去陈家,还有我这个殿下的左右手在其中为您传递消息。这笔买卖实在划算。”
卫珩语气突变:“祖父,十几年了,您就没什么新的招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