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案不长,衔青逐一解释完,卫珩还在翻来覆去的看。
不过正合了华柔嘉想要伺机小憩的心思。
昨日她回到昭阳宫,先是拜读了沈泓泽那篇策论。
抛开她对此人的偏见不论,单论内容,确实不错。
她也能猜到沈泓泽因何弃文从武。
多半是为振兴沈家。
只是她一想到今后就要与这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议事,便怎么也睡不踏实。
于是连夜为新衙门起了个草案出来。
今早储嬷嬷进殿唤她时,她刚趴在书案上没睡多久。
衔青为她梳妆时,可没少在她眼下那团明显的青黑上敷粉。
幸好这些年衔青没少陪着她处理事情,来的路上不过草草扫了一遍,便看明白她这份草案的用意。
来的路上,她做足了准备。
既已明了沈家对她有所图谋,就算她再认可沈泓泽在政事上的见解,也得对他冷眼相对。
至于卫珩,她觉得二皇兄说得有理。
真要论起来,卫珩恐比她还想叫世家覆灭。
她对四姓世家的敌意,全来源于他们对朝政的影响,还有对百姓的剥削。
可卫珩对卫家,是发自内心的憎恶。
与其冷待卫珩,倒不如与他只公事公办。
至于旁的,就再看看吧。
更何况,有卫珩当幌子,也能逼退一些有心之人。
只是方才他躲闪的太过明显,倒显得她有些上赶着了。
卫珩终于将手中的纸张放下。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长案,落在正奋笔疾书的沈泓泽身上。
沈泓泽笔下一顿,抬头时目光停滞了一瞬,继而凝成一片认真。
两人目光相接,谁都没出声,却好似已过了数招。
上首绵长的呼吸声变了节奏,两人同时移开视线。
衔青退到华柔嘉身后,轻轻在她背后点了点。
华柔嘉闭着眼,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殿下 ,”沈泓泽将最后一笔落下,仔细辨认过上首的呼吸声后,这才开口。
华柔嘉依旧没睁眼,只轻轻“嗯”了一声。
沈泓泽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除却接收密奏外,新衙门还有个查明真相的职责。”
华柔嘉缓缓睁眼,看向他。
沈泓泽顶着她的目光:“微臣斗胆一问,这‘查明真相’,要查到什么程度?”
华柔嘉挑了挑眉,冷笑一声:“沈中郎将是不明白何为‘真相’?”
“此事干系重大,微臣必要问个明白,”沈泓泽毫不退缩,“若密奏所参之人,位高权重,背后牵扯盘根错节,是点到为止即为真相,还是刨根问底的真相。”
华柔嘉唇角一扬,转头看向卫珩:“卫大人觉得呢?”
“殿下在这章程中已写明了,重案要案需三司会审。既已联合三司,便无停下之理。”卫珩淡淡道。
沈泓泽转向他,目光灼灼:“若停下,是陛下之命呢?”
“沈中郎将说的是 ‘查明真相’,还是‘揣测圣意’?”卫珩轻声问道。
沈泓泽一怔。
卫珩却不打算放过他:“若陛下要停下,便不会有这新衙门。若陛下不想查 ,便不会让殿下坐在这里。”
他说完便垂下眼帘,自顾自地再翻看起来。
沈泓泽看着他唇角的那抹弧度,心底莫名生起恼来。
卫珩总是这样一幅处变不惊的模样,仿佛什么事都不能引起他情绪产生波动。
就因他是这副模样,他才要学着扮作是个冷面冷情之人。
沈泓泽暗暗深吸一口气:“是在下想窄了,多谢卫大人为在下解惑。”
华柔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中郎将,卫大人说的,是章程上的话。你问的 ,是章程外的事。”
沈泓泽垂下头:“微臣失言。”
华柔嘉摆摆手,示意无妨。
她目光投向那个恨不得将头埋进纸张里的人。
“卫大人,这几张纸都快被你翻烂了。”她抬手搭在拂云小臂上,款款起身。
“这章程,可有遗漏?”
金铃声虽不大,却在这厅中悠悠回荡。
华柔嘉身上淡淡的沉水香争先恐后地涌入卫珩的鼻腔。
一只白皙的手出现在他眼前,轻轻抽走他捏在手里的纸张。
卫珩只得抬头看她。
她也在看他,眼神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卫珩定了定心神:“殿下写的章程,字字句句都透着一个字。”
“防。”声音低沉却透着温润。
“防。”无声却响彻她的胸腔。
“防私心,防泄密,”他顿了顿,“防不忠。”
华柔嘉不知自己是该笑还是什么,只能沉默,等他继续说完。
“但微臣在想,防得住吗?”
华柔嘉的眼神微微一凝。
“密奏之所以是密奏,是因为上奏之人身份不明,递交的渠道不明。可新衙门是实实在在的,若被有心之人潜入,哪怕一路捂得再严实,也难保会有泄密的风险。”
殿内安静了一瞬。
沈泓泽忽然开口:“卫大人的意思是,咱们这是无用功?”
华柔嘉看着卫珩,忽然轻笑一声:“卫大人说得有理。”
卫珩垂下眼帘:“殿下谬赞。”
“卫大人既然提出这样的问题,想必定然已有应对之策了?”华柔嘉柔声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