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柔嘉不由一时冲动,做了自己想做许久的事。
慧寂作势要拍掉她伸向自己胡须的手背,却又突然停在空中,怒骂:“你这臭丫头!”
华柔嘉得意地抖起眉毛:“都给你拔下来呗?皇祖母总说你年轻时也是个美男子,老了应该也差不了哪去。”
慧寂狠狠白了她一眼,用巧劲挥开她的手,随即自顾自地收拾经书。
华柔嘉撇撇嘴,单看他现在这副小气又古怪的模样,怎么也联想不到他也曾是个风云人物。
卫珩老了不会也这样吧?
被这突如其来的念头吓到,她赶紧拍拍手正欲起身离开,却听慧寂低声道。
“臭丫头,回宫后小心行事,捅破天来老衲可帮不了你。”他缓缓抬头,“慧极必伤。”
华柔嘉本想出口反驳,看着他眼里的认真,不知怎的,忽然想到了卫珩,她抿了抿嘴。
“知道了,臭老头。若是我将那天捅破了,我也不指望你能帮上什么,给我多上几炷香,点一排长明灯就行。”
~
皇觉寺后山,古树参天,浓荫如盖,将日渐霸道的阳光滤成一片沁人心脾的清凉。
卫珩跟着一宫婢走在通往瞻云林的小径上。
照这两天华柔嘉对他的态度,以为怎么也要在栖云苑外等上一等,没想到华柔嘉给他留了个引路的宫婢。
林深处隐约传来琴音。
卫珩脚步微顿。
是她幼时练得最为勤勉的一首曲子,《广陵散》。
偏偏她怎么也弹不好正声那一节,而那节又是这首曲子最为精妙之处。
太傅说她的琴声软绵,丝毫没有杀伐之气,她听了不高兴,跑到他面前摊开双手:“卫珩,你说,我练得手腕都要断了,怎么还弹不好?”
她颇得圣宠,谁敢惹她不快,自是无法领会曲中奥义。
卫珩看着面前两双软若无骨的双手,腕间发红,不由得心疼。
“因为殿下还小,腕间力量不足,待殿下再大些就弹得好了。”卫珩边为她揉着手腕,边柔声说。
其实华柔嘉自己也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但她还是想早日将这首曲子练好。
不禁因为她第一次听到这首曲子时,便联想到母妃口中镇守北疆的外祖父,皇祖母曾与她描绘的战场。
还因这是母妃最后的心愿,她想替母妃实现。
琴音越发激昂,卫珩心跳渐渐加快。
树影因风轻摇,光影错落间,他站在原地,像是被骤然抽去了力气。
他出神望着溪畔亭中的人影。
这首曲子,她练成了。
“卫大人。”守在亭外的禁军低声唤道。
“铮——”
卫珩猛地回神,忍不住上前几步,又硬生生钉在原地。
“殿下!”他看着衔青立刻拿着绢帕上前,为她包住指尖上刺目的红,眉头紧蹙。
他稳了稳心神,准备行礼,却与她的视线撞上。
她眼神不悲不喜,与记忆里那个只被枝桠划破衣角的女童再无半点相像之处。
卫珩喉结动了动,眼底浮现出心疼。
“衔青。”华柔嘉缓缓收回手,声音微哑,“带人退到十丈外。”
听她这话,拂云立刻不赞同地上前半步,却被衔青拦住。
衔青看看主子,又看看卫珩,抿了抿嘴,还是拽着拂云福了一福,连带着禁军走远了些。
忘忧亭只剩他们两人。
风过树梢,沙沙作响。
溪水潺潺,泛着点点金光。
“拂云性子单纯,并无恶意。”
她是在替方才拂云路过他时,狠狠瞪了他一眼做解释。
卫珩本也没放在心上,浅浅笑了笑:“微臣明白。”
“那还愣着做什么,是打算就站在外面与我说话吗?”
卫珩瞳孔微张,他是听错了吗?
她没有用自称,语气也不如前两日那般暗含锋芒。
好似……从前一样。
他垂下头,缓缓迈上台阶,站定后却不知该如何开口,明明来前已打好腹稿。
“坐下说。”
卫珩沉默着坐下,心绪依旧难以平复,他能感受到她的视线一直留在他脸上,尤其在头上停的更久些。
他定了定神,虽不知她态度为何突然转变,但她明日就要回京,有些事还是得提前与她说明。
“陛下早在去年年末,便有打算接殿下回宫……”
“我知道。父皇派人送年礼时,暗暗透露过。”
“派去剿匪的人选定了,是陛下前年亲自亲自提拔的昭武校尉周挺,此人……”
“其实是陈家的人,陈家在朝堂上与父皇据理力争,一为将陈家贪墨军粮一事扭转乾坤,二为让周挺在父皇心中的位置再提上一提,日后好为其所用。”
卫珩倏地抬头与她的视线对上,却见她眼中似有笑意。
他呐呐道:“殿下都清楚……”
“是。”
“但我仍有一事不明,还请卫大人为我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