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全心辅佐父皇。
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皇祖母守在皇祖父身边二十七载,虽经历过战乱,却也策马山川,看过这世间最好的风景。
而她呢?
自出生起,去过最远的地方,竟是离着熙京仅有三十里的皇觉寺。
华柔嘉摇了摇头,多想无益,早些将这些糟心人糟心事解决掉,她便也能如皇祖母一般,甚至比皇祖母还要自在些。
手中泛黄的奏疏,字迹逐渐清晰起来。
“……豪强占田不税,细民弃产流亡。臣请检天下田亩,均平赋役,以安黎庶。”
旁边还有行小字。
“四姓家主齐齐称病告假,六部公务有所滞怠。”
那是父皇与世家最后一层遮羞布。
此后几年,再无人提“君臣相得”。
华柔嘉将奏疏缓缓合上。
这些年她的注意力都在世家如何狂妄行事,使得朝堂不宁,百姓困苦。
她总记得七年前,还有过类似的政令,却也没能掀起如此巨浪。
可惜“絮语庭”当时未成气候,那两年的消息并不完全。
她缓缓收起这封抄录来的奏疏。
华柔嘉从暗室出来时,窗外明月已半挂空中。
衔青拂云两人已然习惯了,只跟着她身后往寝殿走。
“明日午膳与慧寂老头吃。”华柔嘉突然说道。
衔青一怔,与拂云对视一眼,随即应声:“是。”
衔青应声时,栖云苑的烛火已熄了大半。
青檀别院离着有些距离,却依稀还有火光。
卫珩坐在桌前,手里那卷书小半时辰没有翻动一页。
门外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公子。”
是自小跟在他身边的小厮阿青。
他背着只青布包袱,在屋外解下肩头夜露才进屋:“临出门时夫人又给您添了件衣裳,说山里夜凉,怕您带的衣服薄了。”
见卫珩没反应,他又低声道:“老爷被罚去祠堂跪了一晚……让小的给您带封信。”
烛火跳了跳。
卫珩片刻才道:“母亲可用药了?”
阿青捏着信不说话,见卫珩点了点手边,放下信便退了出去。
房门轻合。
卫珩放下书,仔细抚平书页,可无论他多仔细,还是留下浅浅痕迹。
他看着怎么也抚不平的折痕,瘫坐在椅背上。
视线移向桌上的白瓷瓶,白日里她说话时的神情浮现眼前。
他蜷起身子,单手抚上胸口,疼得脸色煞白。
可越疼,思绪越清晰。
无妨,办法总比困难多。
总有一日,她会明白他所求为何。
缓过来些,他拿起桌上的镇纸压在书页上。
左不过就一日了,他没急着打开包袱,反倒拆开那封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三岁开蒙,笔都拿不住的年纪,便被卫思远压着临了一张又一张的帖子,每张帖子他都会亲自批阅。
写得好了,只一个“可”字。
写得不好,那朱笔能将他整篇习字圈的面目全非。
今日的信很短,只八个字:
恪守本分,莫忘初心。
卫珩将信纸对折,举到烛台上。
火舌舔上来,纸缘卷曲,焦黑。字迹一个接一个没入焰心。
他松开手,最后一片灰烬飘落案面,轻得没有声音。
卫思远只有这点手段了。
以为拿捏住母亲,便还攥着操控他的丝线,任他肆意摆弄。
可他如今已入了祖父的眼,是中书令寄予厚望的嫡长孙,是四姓世家里最年轻的天子近臣。
为了走到今天,这七年间他无一日得以安眠。
无一例外,都与她有关。
嬉笑着在花丛中朝他招手的她。
嗔怒着将他手中书卷丢掉的她。
策马时裙摆扬成一团火焰的她。
垂眸抚琴时珠翠翩然欲飞的她。
……
当年她来卫家找他,无非是要他表个态。
可他不敢,也不能。
他相信以他们的情谊,加之她的聪慧,总有一日她能明白他的良苦用心。
但她今日所言,给了他当头一棒。
是她曾经全副身心的信任与亲近,让他忘了。
她不仅是华柔嘉,还是大熙朝头一位顶着国号做封号的帝姬。
宸熙公主。
事关她的安危,就算要被她冷眼相对,也得与她说个明白。
他熄了灯。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平稳迟缓,一下又一下。
只等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