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知道殿下不会忍心让属下饿着肚子等的。”一道慵懒的腔调自佛龛那边传来。
随着这几年与孟浪相处越久,越发觉得孟夫人给他起的这个名字恰如其人。
明明是个男子,偏偏最爱着一身粉衫,再配以各式珠宝。
虽已习惯了他的浮夸,但每次见面时,还是会对他当日的装扮好奇。
圆桌边的两人纷纷抬起头,看着来人。
孟浪摇着柄洒金折扇,晃晃悠悠地走近。
扇骨上嵌着的螺钿在微光里泛着温润的珠泽,腰间坠着衣袂羊脂玉双鱼佩,随着步伐轻轻晃荡。
配上他那一身鲜艳明丽的粉衫,活脱脱一个风流浪荡子。
他脸上挂着三分懒洋洋的笑意,像是刚从哪个酒楼吃醉了酒出来,又像是正要赴哪场不着急的宴席。
华柔嘉面色还算镇定,但拂云已瞪圆了眼睛。
孟浪在桌边站定,先是朝着拂云抛了个媚眼,随即那柄洒金折扇就在他指尖转了个漂亮的扇花。
“啪”的一声,扇面在掌心合拢。
他笑着向华柔嘉躬身行了一礼,本就微敞的领口更开了些,露出白皙的锁骨。
“见过殿下。”
华柔嘉余光瞥见呆若木鸡的拂云,终是忍不住低笑出声。
“好了,先吃饭,吃饱了好谈事。”她清清嗓,率先执起筷箸。
孟浪也不是个客气的,撩起下摆落座。
霎时,殿中只听得筷碟相撞发出的轻响。
檐角的风铃响了三响,桌上已不剩什么。
拂云收拾碗碟,衔青取来茶具。
“殿下,奴婢去廊下守着。”衔青将两盏青瓷茶杯搁在两人手边,而后便带着拂云退了出去。
殿内角落的铜漏滴答,一声,两声,三声。
孟浪轻笑一声,率先打破寂静,举起茶杯对着华柔嘉:“恭喜殿下,得偿所愿。”
华柔嘉弯了弯唇,举杯与他相碰。
她以为明日才能等到他,没想到他来得如此快,想来京中虽有变数发生,但于她而言并非坏事。
然而孟浪歪坐着,从袖中抖出折扇,用扇面一下一下敲打着手心,那双眼尾微挑的桃花眼半含笑意,定定瞧着她不说话。
华柔嘉被他看得莫名其妙,美目圆瞪:“别卖关子了,有话快说!”
“殿下,”孟浪攥住扇面,身子坐正几分,“属下多问一句……”
“从前您躲着不见卫大人,如今见了可有别的说法?”
“自然没有,谋划照旧。”华柔嘉皱起眉头,不满地上下打量他。
孟浪歪着头:“若这趟差事是卫大人在殿前跪了半日求来的,殿下也没有半分心疼吗?”
华柔嘉握着茶盏的手微微用力:“没有。”
孟浪噘着嘴点点头,“唰”地一下展开扇面:“那就好。自昨日得了宫中派人前往皇觉寺接您回宫的消息后,属下便命人去查此事的经过了。”
“这一查才知道……”他心疼地摇摇头,眼神缥缈起来。
“啧,这中书省拟定的名单里,原定的是礼部侍郎杨循,而卫大人拿着那份名单,在宣政殿外跪了半个时辰,没等到陛下宣召,反而等到了中书令。别看中书令已是花甲之年,当着内侍的面狠狠踹了卫大人一脚,将卫大人都踹倒在地了!卫大人捂着胸口半天才直起身,对着中书令低声说了几句。中书令便挥袖离开了!”
华柔嘉深吸一口气,强压住怒火:“你来是为他鸣不平的?”
孟浪摇着折扇的手停了下来,看着她的目光里满是不赞同:“殿下就不想知道卫大人是如何说动了中书令,又说通了陛下的?”
“那便快说!”华柔嘉没好气。
“今晨朝堂上,陛下点了个昭武校尉前去苍霞岭剿匪,四姓世家的人只象征性地驳了几句。”
听到 “昭武校尉”四个字,不用孟浪点明,华柔嘉也猜到了这人是谁。
周挺是三年前被兵部侍郎沈兴举荐给父皇的寒门,算是父皇的亲信之一。
可父皇或许不知道的是,这周挺家中有位小妾,是一陈家旁支的远房亲戚家中的庶女。
这名小妾被周挺纳入房中不到月余,名下便多了一间开在城东的胭脂铺,也上了“絮语庭”的名册。
若非她在皇觉寺借着救济百姓的名头创立了“絮语庭”,这些百姓为报答她,藏在朝堂市井为她打探消息,陈家这点小动作,还真难叫人发现。
不过她既然决定用镇北军粮案将陈家一举击破,便做足了准备。
自陈家将调换军粮的罪名栽赃给莫须有的匪寇时,华柔嘉便猜到他们要启用周挺这颗暗棋,为得便是将匪寇劫粮的事情做实,陈家好名正言顺地从中脱身。
但卫珩是如何绕过中书令得知的?
华柔嘉不禁冷笑,她还真没说错,那一巴掌,真是给轻了。
明明满腹算计,还对她做出一副深情的模样。
看她面色变了又变,孟浪只顾着摇扇,不曾出声打扰。
只见华柔嘉忽然抬头看他,眼底燃着零星火苗:“苍霞岭可准备好了?”
孟浪摇扇的手停了。
他微微一笑:“殿下小瞧了齐老将军治军的本领不是?镇北军生守忠义,死守边疆,可不是嘴上说说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