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脸弟子身侧的古木之上,一名容貌清俊的弟子已然睁眼。
一字一顿沉声念完誓言,他仿若耗尽全身气力,仍强撑着说道:“我们入门之时,皆立下此誓,身为挽道神君座下弟子,我们绝不可能归顺旁人。”
“裴辞不会,我们更不会!”
一百多年了,挽道骤然再听到这番宣誓,心口猛地一震,万千心绪瞬间涌上喉口,舌尖尝到的是满心酸涩。
初立定辰宫时,她才一百多岁。
彼时顾长寂坐拥盘古真武宗,沈玄清执掌昙华剑宗,太曜帝君便应允挽道筹建属于自己的宗门势力。
即便她心知太曜是借她之手,建立起一股能够制肘盘古真武宗、昙华剑宗的力量,平衡各方势力、稳固自身统治。
可她依然将全部心力投入其中,没有丝毫敷衍,只想借着这份顺水推舟的应允,行自己心中的正道。
那些年,她游走在诸门百家之间,千挑万选,最终看中一位没落世家里头受尽冷落、却藏着一身韧劲的庶子,将筹建宗门的重任托付于他,命他为自己建起一个以秉持公道为根本、守正不阿为信条的全新宗门。
而这位昔日籍籍无名的庶子,正是如今执掌天地宗门、身居魁首之位的司持衡。
自民间收第一批弟子时,正是司持衡,亲手在定辰宫门口的巨石上,一笔一画刻下了这两段誓言,还严令所有入门弟子,无论修为高低、出身贵贱,都必须将誓言烂熟于心、躬身践行。
挽道犹记往昔,彼时一众新晋弟子满心疑惑,纷纷开口询问司持衡,他们究竟算是何人门下弟子。
当时,她替司持衡回答了这个问题:“你们是我的弟子,亦是司持衡的弟子,更重要的是,你们的公道的弟子,是天地本心的弟子。”
“我立此宫,他守此道,你们入此门,不为依附权势,不为攀附大能。往后前路漫漫,我与司持衡自会倾尽心力护你们安稳修行,教你们修行功法。可真正能立身行事、稳住心神的,从来都是这世间朗朗公道。心向正义,身行正道,此生便无愧于定辰二字,无愧于入门时立下的铮铮誓言。”
可她从未告诉过这些弟子,当司持衡站在天地公道的对立面,他们又该如何自处?
可惜,挽道心头的热尚未持续片刻,方脸弟子左侧那株古木之上,一名弟子忽然扯着嘴角,对着方才出言的清隽弟子冷冷嗤笑出声:“都到这般境地了,还说这些陈年老话做什么?”
他垂着眼,语气里满是灰心丧气与万般不耐:“什么入门誓言,什么心怀公道,仙魔大战定辰宫死伤惨重,多少同门尸骨无存,也不见你们的神君庇佑半分!“
话音落下,周遭顿时一片沉寂,其余被困弟子皆是面色黯然,往日里铭记于心的宗门信念,此刻尽数蒙上一层灰暗。
出言嘲讽的弟子上下扫了挽道一眼,眼底满是轻蔑不屑:“赤主,无名小卒,不过是一时奇袭成功,等司持衡和徐复阳回过味来,你们这点势力,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翻不了天的。”
他的语气冷硬又颓丧,满是看透世事的倦怠:“我们不是裴辞,那般天真执拗。到了如今这般境地,司持衡行事是对是错,早已不是我们低阶弟子能够评判的。”
片刻后,附和声响起。
“林奕说得对。宗门大势早已定局,个人执念再深也无济于事,死守昔日誓言,到头来终究只是苦了自己。”
“死守着当年的誓言又能如何,到头来熬苦了自己,还落不到半点好处。”
挽道皱着眉,紧紧攥起了垂在身侧的双手。
她又能指责他们什么呢?仙魔大战,损失最重的便是定辰宫和窥心阁,
昔日同门死伤无数,亲朋离散,宗门基业摇摇欲坠,无数弟子亲眼看着亲友战死、师门凋零,熬过尸山血海,熬过流离漂泊,早已被战火磨去了年少意气。
百余年前,在做出将群魔送回九幽界的这个决策前,她回了一趟定辰宫。
昔日万余面定光镜,那时堪堪只剩八千面尚存,留存下来的也大多镜面皲裂、灵光萎靡黯淡。
持镜弟子更是早已更迭数轮,老一辈门人战死大半,新弟子修为尚浅、心性未稳,根本参悟不透定光镜,全然无力驾驭这等镇门法器。
萧乾佑见挽道神色凄楚,情绪险些失控,不动声色上前半步,目光清冷扫过一众被困弟子,冷声开口:
“你们还是顾好眼前的事吧。”
“我等稍后便要挪移守一印,届时这方寸地界之内必定地动山摇,动荡难安。你们自行抉择,是想就此被放出,还是由我出手将你们打晕,暂且安置?”
一众弟子闻言皆是神色一滞,方才的争执与颓丧尽数压下,面面相觑间,一时没人率先作答。
就在这时,天际骤然掠来一缕浅淡金光,林间气流骤然翻涌震荡。
萧乾佑抬眸一望,神色瞬间沉了下来。
有人正在强行冲破守一印的结界,意图闯进来!
挽道深吸一口气稳住纷乱心神,目光缓缓扫过林间十余位定辰宫弟子,眉眼间敛去方才的怅然酸楚,只剩一片沉静冷冽。
天际金光更盛,地面震颤不休。
挽道不再犹豫,径直伸手抓住萧乾佑的手腕,身形一动,拉着他隐入幽深寂静的密林深处,悄然隐匿了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