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教皇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上。
千道流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份金色的卷轴。卷轴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的手指微微发颤。不是恐惧,是别的什么。
他展开。
金色的字迹在卷轴上缓缓浮现,一个一个,像是活过来一样。那些字发出炽烈的光芒,烫得他掌心发疼,但他没有松开。
光芒越来越盛,卷轴开始融化,化作无数道金色的丝线,顺着他的掌心钻进去,钻入血管,钻入经脉,钻入骨髓。
那一瞬间,他看见了。看见了深渊回廊的地下城,看见了那些幽绿的光芒,看见了那张坐了四十多年的石椅。看见了她。白发,红眼,暗红色的长裙。她坐在那里,像是在等他。
光芒散去。卷轴消失了。但那道使命,刻进了他的骨髓里。
“第八考:剿灭深渊回廊,祓除祸乱之源。”
他知道他必须去。必须完成。必须——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里什么都没有。
【二】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教皇殿的。等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旧书楼门口。
推开门。里面还是那个样子。那排陶盆,那盆雪莲种子,那个麻纸本。那盆雪莲种子是她给的,北境雪莲。她说:“万一呢。”他等了四十多年,没发芽。
他走到窗边,拿起那个麻纸本。纸页已经发黄发脆,边角都磨毛了,但他认得,这是她当年用的那个本子。
他翻到第一页。上面有一朵歪歪扭扭的七瓣莲花,旁边写着:“为什么书上画的莲花是九片花瓣?”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画的。
他想起那天。他走进旧书楼,看见她蜷在靠窗的角落,借着一盏坏掉的吊灯漏下来的光在看书。他走过去,问她:“你在画花?”她吓了一跳,本子掉在地上。他捡起来,看着那朵莲花,告诉她:“古时候的白莲就是七片花瓣。后来有人觉得九更好听,就慢慢都种九片的了。”她瞪大了眼睛:“真、真的?”那时候她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装着一整条星河。
他继续往后翻。“今天他带塘泥来了,臭臭的。女官们捂着鼻子跑了。他笑了。”“他说那本书里画了七片花瓣的莲藕,比九片的甜。不知道能不能吃到。”“今天他问我:你叫什么?我说我叫孟璇。他说:我叫千道流。明天见,孟璇。”
他一页一页翻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那些她记录下来的、他们一起长大的痕迹。
翻到中间,有一页画着两个人蹲在窗边种花,旁边写着:“他说我是圣子,怎么连这个都学不会?”
他的手指停在那里。
他想起那天。她教他给莲花松土,他笨手笨脚,把土撒得到处都是。她笑着说:“你是圣子,怎么连这个都学不会?”他耳朵红了。那是他第一次被人说“学不会”,也是第一次觉得,被人说“学不会”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他继续往后翻。字迹开始变了。不再是那种稚嫩的歪歪扭扭,而是变得工整,变得克制,变得像另一个人写的。
“他说他要去北境。半年。”“我等他。”“三个月了。”“第五个月。雪莲种子还没发芽。”“第八个月。他说快了。”“第十个月。他回来了。”那一页上,她画了一朵小小的莲花,旁边写着:“他回来了。”
他继续往后翻。翻到某一页,字迹又变了。变得潦草,变得急促,变得像是在发抖。
“父亲来信了。渡莲坞要迁去西尔维斯。”“那个女官说:你帮不上他。你只能站在下面,仰着头看他。”“霍烈。二十三岁。魂王。父亲说,待我毕业归来,可相看一二。”他盯着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紧。
他继续翻。“腊月初八。启程。”“他不在。”“我走了。”
翻到最后一页。那三行字,他看了无数遍。第一行:“九月初四,他还是没来。”第二行:“不等了。”第三行:是他后来补上去的:“我来了。”
他看着这三行字。她写“不等了”那天,他在北境。她写“不等了”那天,她一定等了很久。等他的信,等他的人,等他说的那句“明天见”。他没来。她不等了。
后来他来了。他找到她的时候,她已经变成另一个人了。白发,红眼,暗红色的长裙。她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什么都没有。
他合上本子,放回原处。
走到那盆雪莲种子面前,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盆里的土。干了。他拿起水壶,去墙角的水缸里舀水。那个水缸还在,还是当年那个位置。她教他舀水的时候说过:“不能舀太满,洒了会滑。”他一盆一盆,慢慢浇。浇到那盆雪莲种子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万一呢。”他轻声说。
万一呢。万一还有别的路。万一不用——
他站起来。没有万一。那道神谕,在他骨髓里。剿灭深渊回廊,祓除祸乱之源。
祸乱之源。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是深渊回廊。不是梦幻结晶。是她。
【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