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开到第七天的时候,那层莹白的光晕开始淡了。
这是花期将尽的征兆。孟璇早晨来记录时,发现最外层的两片花瓣边缘出现了极细微的卷曲,像美人倦极时垂下的睫。她小心地摸了摸花瓣,触感还是柔软的,但那种饱满的生气已经在缓慢褪去。
千道流这段时间来得勤。有时是清晨,有时是傍晚,总能在旧书楼碰见他。他不说话的时候居多,只是静静看着莲花,偶尔伸手虚虚拂过花瓣上方,像是在感知什么。
这天下午,孟璇抱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推开门时,千道流正站在窗边。夕阳把他整个人镀成暖金色,他手里拿着一个手掌大小的浅褐色册子,正在翻看。
“你来了。”他听见动静转过头,合上册子,“正好。”
孟璇走过去,把书放在桌上:“在看什么?”
千道流把册子递给她。
册子很薄,封面是柔软的皮质,上面没有任何文字,只在右下角压印着一个极小的六翼天使纹样。孟璇翻开第一页,愣住了。
那是一幅云海。
金色的云,层层叠叠铺满整页,在看不见的光源下翻涌流淌,像融化的琥珀。云海深处隐约有建筑的轮廓,纯白,庄严,在金光中几乎透明。
“这是?”,她抬起头。
“天使圣殿外围的云海。”千道流走到她身边,手指轻点画面一角,“你上次说想看看的那个地方。”
孟璇想起来了。大概半个月前,千道流提起秋天要去圣殿进行三个月的深度冥想,那是六翼天使武魂的某种仪式。她当时随口接了一句:“听上去很美啊,要是能亲眼看看就好了。”
真的只是随口一说。像看见彩虹时说“真好看”,看见流星时说“真亮”一样,一种对遥远美好的本能向往。
她没想到他记着。更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回应。
“谢谢。”她轻声说,指尖小心地抚过纸面。纸张的触感很特别,不是普通的纸,更像某种处理过的薄羊皮,上面的云海画面有极细微的凹凸纹路。
她继续往后翻。
第二页是圣殿的远景。白色石材建造的宫殿,在光线下呈现出玉石般的温润光泽。建筑周围环绕着十二根巨柱,柱顶雕刻着展开的羽翼。
第三页是内部穹顶的局部,绘满了古老的壁画,内容是六翼天使降临人间的传说。画工精细到可怕的程度,连天使羽翼上最细小的羽毛纹理都清晰可见。
第四页,第五页,第六页……
整本册子一共二十多页,全是关于圣殿和周围环境的画面。没有文字说明,每一幅都独立存在着,安静展示着一个孟璇可能永远无法亲眼看见的世界。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的手指顿了顿。
这一页不是画面,而是一张手绘的示意图。墨线绘制,上面标注着一些简单的符号和注释。
图中央是圣殿,周围画了几道弧线,旁边用小字写着:“外围区域,需特许方可进入”,“内殿,仅限直系传承”,“核心区,三位供奉共同许可”……
像一张地图,又像一份说明。
孟璇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那些注释她大多看不懂,但那些“仅限”“需”“方可”的字眼,她看得懂。
她抬起头,千道流还站在窗边,侧脸浸在夕阳余晖里。
“这些……”她指指示意图,“都是真的?”
“嗯。”千道流走过来,手指点在图中央,“圣殿是初代天使神留下的遗迹,周围有天然形成的屏障,也有后来设下的规矩。你看到的这些画面,都是在最外围记录的——再往里,普通的记录方法就用不了了。”
他说得平静,像在解释一朵花为什么开在春天,或者一块石头为什么是那个形状。
孟璇的目光从示意图移回前面那些美丽的画面。云海,圣殿,穹顶壁画……现在再看,感觉忽然不一样了。那些美好被套上了一层层的框架,标上了一个个的条件。像隔着琉璃柜看珍宝,可以看,但不能真正触碰。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平静,“如果我想亲眼去看看,需要怎样?”
千道流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评判,只是很认真地思考这个问题。
“以你现在的情况,”他想了想,声音温和但清晰,“大概有两条路。”
他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修为达到一定高度,大概魂帝级别,然后以研究者的身份,提交一份关于天使武魂或者神圣属性的详细报告。报告要得到认可,之后由至少一位长老推荐,可以申请到外围看看——就是这些画里的位置。”
第二根手指。
“第二,在二十岁前有突出的表现,比如在全大陆高级魂师学院大赛里取得很好的名次。作为奖励,有时候也会有参观的机会——同样只能在外围。”
他说完了,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回应。那姿态很熟悉,就像每次讲解完某个魂力问题后,等她提出下一个问题。
孟璇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该说什么?说“谢谢你的详细解释”?还是说“这些听起来好难”?
最后她只是轻轻合上册子,手指摩挲着封面上那个小小的天使纹样。
“魂帝,或者大赛的好名次……”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努力笑了笑,“听起来,好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