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瑀难以置信地四顾,身后那条道路的尽头慢悠悠走过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瘦弱苍白,额角和眼下有着明显的淤青和伤痕,尚算干净的衣服上打满了做工粗糙的补丁,书包也是破破烂烂的。他低着头,手里手里牵着一根长长的拖在地上的小树枝,伴随着树枝划在地上的沙沙声,他慢慢地往前走。
这好像,是小时候的他!
少年林瑀走近那棵大椿树,抬头看了一眼大椿树茂盛的枝叶。树下不远处有个小女孩坐在一只红色的小马扎上,正前前后后地摇晃,她睁着一双明亮的纯黑色的眸子,看向他的方向。
这是……林瑀看着那小女孩的脸,忽然认了出来,这是宋晴!
原来他对她的既视感真的来自遥远的过去,他们曾经是同一个地方长大的孩子,童年时他们曾有过数面之缘,只是从未对彼此说过话,后来一直到长大也并未再见过面。
少年林瑀拖着树枝从道路的远处走过来,少年宋晴则远远地凝望着他。小林瑀的目光和她碰上了一瞬,立刻转过头,只盯着脚前的路。他们在树下擦肩而过。之后,小林瑀越走越远,那女孩仍然坐在原地,注视着他远去。
林瑀站在一条模糊的界限之外,隔着遥远又仿佛近在咫尺的距离,旁观着这一切。
他忽然想起这是哪一天了。
就是这一天,他一个人慢吞吞地放学回家,父亲喝了酒,像往常一样殴打起母亲和他。那一次他打得比任何一次都要狠,林瑀的视野被血雾所掩盖,意识也逐渐变得模糊,他以为自己快死了。最后是母亲摸到了厨房桌上的刀,正中父亲的胸口。
母亲以过失致人死亡罪被判有期徒刑三年。出狱后没多久就因病去世。
从那一天开始,林瑀再也没回过四希镇。
宋晴也站在四悉镇那棵枯萎的大椿树下,不由地出了神。
她曾在四悉镇拥有过一段短暂而快乐的时光,妈妈离开后,她和爸爸以及奶奶一起搬到了离大椿树不远的那栋老房子里。那时刚转学的宋晴没什么朋友,放学后就常常搬个小马扎坐在大椿树底下乘凉,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发呆。奶奶给她的小马扎上铺了软软的坐垫,绣着红色的小花。她骑在那只马扎上,前前后后晃荡,像是在骑一只会摇摆的木马。头顶的大树的枝叶筛下斑斑点点的阳光,抬起头看时,像是父亲古董店顶上流光溢彩的琉璃瓦。
可如今,这树竟然死了。
宋晴伸手抚摸树身,它凹凸不平的表面干枯皲裂,也不再有碧绿的苔藓和爬来爬去的虫蚁。它似乎从内到外都死了,不再承载一丝生息。
一阵风呼呼地吹过,头顶忽然奇迹般地传来树叶哗啦啦响成一片的声音。宋晴抬头,发现不知何时起天空变得澄净如洗,而那棵枯死的大椿树竟仿佛瞬间重获新生,无数随风翩飞的绿叶组成了硕大的华盖,斑驳的阳光铺陈在地上,像是一整面倒扣的琉璃顶。
前方不远处的树下,坐着一个小女孩,正骑着小马扎前前后后地摇晃。而道路尽头走来一个十多岁的男孩,削瘦苍白,穿着打了补丁的衣服,脸上叠着淤青和伤痕。他拖着一根长长的树枝,头也不抬地看着地,慢悠悠地沿着石板路往前走。
宋晴每天都能看到他静静走过。他从不会抬头,宋晴也就装作根本没看见他。
那个男孩的书包拉链开了,宋晴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叫住他,男孩就已经和她擦肩而过,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成年的宋晴就站在不远处,像是隔着时光的屏障,遥望着这已经发生的一切。
她忽然想起这是哪一天了。
那天,她正坐在大椿树下出神,目送着那个男孩拖着棍子走远。父亲从身后的屋里走出来,和她说有事出去一趟,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家。奶奶受到父亲失踪的打击,时常记忆混乱啊,变得浑浑噩噩,没多久就因一场意外去世。
就是这一天之后,一切都变得像一场噩梦。
……
仿佛有阵诡异的风一转,某些现实似乎发生了改变。
旁观的宋晴发现自己回到了孩子视角里,她似乎重新变回了十岁,坐回了那棵大椿树下。她关于现实的记忆飞速倒退,很快就忘了个干净。她抬头看见那一天的太阳懒懒地挂在西边的天空上,斑驳的阳光琉璃般撒了一地,不远处有一个男孩拖着根长长的木棍慢悠悠走了过来。
林瑀也发现自己重新变回了那个孩子,十三岁之后所有的记忆仿佛梦醒时迅速消退的梦境,很快就跌入了虚无之中。他不再记得极昼署,不再记得关于妻子的一切。他地眼里只剩面前正拖着地那根长长的木棍,他惯性地沿着小路向前迈着步子,前方有个小女孩坐在小马扎上,正睁着一双黑溜溜的大眼睛远远望着他。
那一天,他们本来是没有交集的。他们会擦肩而过,各自向自己的未来而去。
大椿树的树叶沙啦啦地作响。
林瑀书包的拉链是打开的。宋晴犹豫了一下,忽然开口道:“喂,你书包开啦!”
咦,是这样吗?她叫住了他吗?
林瑀愣住了,手忙脚乱把书包从背后挪到胸前,重新拉好拉链。
“真的。”林瑀点点头,“谢谢你。”
他整理拉链的时候宋晴看见了他手臂上的划伤和淤青,便问:“你胳膊怎么了?”
“没事……”他慌张地拉下了袖子。
远处,宋晴的爸爸从屋内走出,对宋晴远远喊道:“晴晴,我有事出去一趟,晚饭前回来。”
宋晴眨巴着眼睛,想了想,对男孩说了一句:“你等一下。”然后她一溜小跑,跑到自己爸爸面前,凑在他的耳边不知说了什么,又指着他拉紧袖口的那只手臂,年幼的小脸上透露出担忧。
那之后,宋古文牵着宋晴,朝他走来。
“你是哪家的孩子?叫什么名字?天色不早了,我们送你回去吧。”宋古文说。
征得林瑀同意后,三人一起,朝着林家的方向走去。他们到达时正好撞见醉酒的林父殴打自己的妻子。宋古文立刻上前阻止。小小的宋晴也迈步站到了林瑀面前。
林瑀被保护在宋晴身后,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团乱象。父亲一边砸着东西一边破口大骂,宋叔叔正拦腰抱住他试图阻止,母亲则远远跪在地上哭泣,邻居听见动静,从窗户外面探头探脑。
父亲一直骂到没力气,坐在桌子旁边沉默,宋叔叔似乎报了警,很快警察到达,母亲泣不成声地哭诉着。宋晴走到林瑀的身边,握住他的手,似乎想要安慰他。
可林瑀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觉得有些困惑。
奇怪……
今天,应该是这样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