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流淌的泥浆逐渐停息,聂文文用碎瓦片割裂了绳子,顺着洪水的方向去找过阿布,可是却怎么也找不到。
他还以为阿布死在了那场天灾中,连尸首都没留下。他曾经跪在废墟的中央放声大哭,眼泪、雨水和血都胡乱地混在一起。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见到他了,没想到后来,竟能在极昼署重逢。
阿布想起来了。
聂文文的话语像是一把尖刀,戳开了他记忆的缺口。过往的一切也如同山河决堤一般,哗啦啦地涌现了出来。
对了,那一天他苏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被山洪冲到了山脚下,搁浅在一片乱石中间。
他满身的伤,却一刻也不敢停歇,跌跌撞撞地跑回了村子。可是入目只是一片被泥浆和土石掩埋的废墟,路边偶尔还可以看到村民破碎的尸体,每张脸都那么熟悉,他们的笑容明明仍在眼前。
他回到了自己家,可是家也被冲垮了。他找不到自己的家人,只能呆呆跪在废墟之上,伸手在泥浆里挖了两下,又觉得不敢再挖下去。
他找到了那棵祭祀用的老树,却发现自己用来绑着聂文文的绳子断了。他以为聂文文也被泥石流冲走了,也掩埋在这片废土之下了。
全毁了,一切都完了。
空茫茫的暴雨中,阿布感到了彻骨的寒冷。如果大家都死了,那么他一个人活在这世上又有什么意思。
空中飘来一点萤火般的微光,那是散落在这附近的心玉,被他的自毁倾向所吸引,来到了他身边。
心玉落在他手臂上,变成一道金色的纹路。“天灾”顺着他的心意,避开了那些让他恐惧的、近在咫尺的常见灾害,只模拟出了一场美妙的陨石化成的大雨,炽热的火焰灼烧着村子上方的雨云。
他本来应该在那场自己召来的天灾中死去的。
但那之后,极昼署来了。
庞大的数不清的陨石携着烈焰朝着地面冲撞而下,大地剧烈地震动,甚至龟裂出道道深渊,无数的魇兽在天灾中怒吼着死去。而聂文文手中的“盾”光芒暴涨,几乎化成了一道顶天立地的巨幕,横亘在他们二人的头顶上。他的脚步纹丝未动,目光无视了周围的一切,只直直地看向阿布。
“我明白你的痛苦,我也知道你想做什么。但是阿布,我活着,你也活着。你要是觉得过去的一切太沉重,我可以和你一起背负。往后的路,我可以陪你一起走。”
盾的光芒像是一把伞,撑在二人的头顶。
“之前是你保护了我,这一次,轮到我来保护你了。”聂文文向着阿布伸出一只手。
阿布仰头看着漫天的陨石雨,仿佛又回到了那日末日般的暴雨里,那时他将绳子一圈一圈地缠绕在聂文文的手上,心里大约也知道自己危险了、村子也危险了,但仍希望起码聂文文能够活下去。
“他们也会希望我活下去吗?”阿布问。
聂文文笑了一声,一脸你自己听听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但他最终还是放软了声音:“当然了,因为就像你爱着我们一样,我们也同样爱着你。”
弥漫在胸口大半个世纪的寒意,那场始终未曾消散的心中的暴雨,终于缓缓散去,雨过天晴。
阿布什么也没说,只是朝前走了一步,紧紧握住了聂文文向他伸出的那只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