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天极谷上方看过去，无边的死火静谧地燃烧，火焰微微起伏仿若波涛，其实很美。只是因为环境太过炽热，关于大兽的恐惧也太沉重，所以从未有人站在这里欣赏过这一切。

望月此时就站在悬崖边缘，以从未有过的安宁心态，遥望着面前的景象。

大地剧烈震动着，世界的边缘开始坍塌了。无论是天空、大地、房屋殿宇、还有天极谷的大火，它们像是一副没有纵深的背景画，从边缘处裂解成一块块黑色的数据碎块，其后的空间是望不见尽头的黑色深渊，碎块掉落进黑暗深处，像是被黑暗一点点地蚕食。

望月隐约记得这样的崩塌之前也发生过一次，是在很久之前。那时的自己怀疑这个世界是假的，甚至看到周围的人的面孔变得模糊，她害怕得发抖，于是白雾从四周涌出，白雾之外的世界开始崩塌。

这个世界似乎是以她的意志为基础的，她认为世界是什么样的，世界就会变成什么样，她认为世界不存在，那么环境就会开始崩塌。

于是望月试着凝聚意念，巩固自己对先界的认知，试着用这样的方式停止当前的崩塌。

可是没用。睁开眼后，望月发现世界仍然在死去。

为什么？

“你没带回大兽之心？”无忧出现在她身后，问道。

望月转过身，看向这个最早出现在自己世界里的人。他像是并不吃惊，仿佛早料到了这一天。

“师父。”望月还是愿意恭恭敬敬叫他一声师父，只因为他是教导望月一切的人，望月对于世界的认知全部来源于他，无论无忧的立场和目的究竟是什么，望月始终会感激他，“你是不是早就在预言中看到今天了？”

“对，我知道司星会带走大兽之心，也知道你会放他走。”无忧像是猜到了望月对修复世界所做的尝试，平静地说，“虽然先界是依托你的想象成形的，但大兽之心的能源才是承载先界的支柱，没有它，整个先界包括身处其中的我们，都会崩塌。”

被侵蚀的界限已经自天边蔓延过来，远远地，望月看见远处的千千阁、司星殿、无名殿、甚至无名殿前的大片白色花海，都逐一湮灭了。再过一会儿，他们的身体也会崩解，成为黑色的细小碎块，消解在虚空之中吧？

“那在你的预言里，下一步，我该怎么做？”望月问。

“我想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无忧君对她露出一个鼓励的笑容，“望月，你和大兽是同源而生的，你可以取代它，成为先界新的支柱。”

世界之初，一片纯白的雾气中，最初只诞生出了天极谷的火海、和白雾中一无所知的望月。

望月朝着天极谷走近一步，低头看着脚下熊熊的大火。

只要她放弃自己的生命，消弭自己的身体，融入天极谷的大火之中，化作明亮的辉光，就可以继续支撑起先界日日夜夜的运转。她会成为新的“大兽”，不再作为望月存在。

那么，“望月”这个人，大概从这一刻就死了吧？

望月还从没思考过死亡这个问题。

毕竟仙者理论上是不死的，她可以日复一日地体味镜子中的万般情绪，学着像人类一样拥有七情六欲，却从没真正领会过死亡的含义。可原来她也会有面对死亡的这一刻，且这一刻来的那么猝不及防。

心中没来由地涌出了一丝恐惧。

因为她的自我将消失，“望月”将消失，她无法再听见任何声音，无法思考，无法体会，无法再去看太阳和星空，无法亲吻雪昙花柔软的花蕊，无法再张开口，对重要的人说出心底的话，再看到他们的眼睛和笑容。她死了，关于她的一切就永远地停止了。

但是又想到，如果只是牺牲“望月”一个，可以换回那么美的先界，可以换回先界那么多的人，换回千万年亘古不变的安宁岁月，她又会觉得满足。

原来这就是那个预言，“满月将会拯救先界”。

她会成为另一个存在，从另一个角度，带领先界走向新的未来。

无忧君站在不远处，静静地注视着她的选择，没有开口干预，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起来平静，实际上他激动得几乎战栗。

他的目的，终于即将达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