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华琬见了,眼圈又有些红,吸吸鼻子:“大哥一定喜欢。”
闻言,李妙仪轻轻拍了拍她的手。
郑淮序一直沉默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竹篾和彩纸,不知在做什么。他神情专注,侧脸线条在冬日稀薄的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半晌,他停下动作,将手中之物递向李妙仪。
那是一盏老虎灯,竹骨扎得威风凛凛,糊了明黄的纸,用墨笔勾出斑斓纹路,虎目圆睁,额上“王”字分明,栩栩如生。
李妙仪怔怔接过,心中五味杂陈。
“去年上元,你在街市买过一盏这样的灯。”郑淮序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应是十分喜欢。”
郑华琬“呀”了一声:“二哥哥好偏心,只给嫂嫂做,我们都没有!”
郑淮礼和郑淮信也起哄:“就是,二哥偏心!”
郑淮序神色不变,只道:“都有。”
接下来一个时辰,他便坐在那里,又扎了一盏虾灯、一盏蟹灯、一盏狮子灯。动作熟稔,显然不是第一次做这些。
做好的灯分了出去,弟妹们这才喜笑颜开,捧着各自的灯互相比较。
国公夫人这时走了进来,见满桌花灯,孩子们笑闹,连日来眉宇间的沉郁也散了些许。她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李妙仪手中的老虎灯上,微微一顿,又看向郑淮序。
郑淮序起身行礼:“母亲。”
“嗯。”国公夫人点点头,语气温和,“难为你有心,带着弟妹们做这些。明日上元,祭告你大哥后,也带他们去看看灯会吧,总闷在府里也不好。”
“是。”郑淮序应道。
国公夫人又看向李妙仪:“令言,你也去散散心。我让针线房给你做了件新袄子,还有一副闹娥头面,明日戴上,不必太素净了,年轻轻的,别总委屈自己。”
李妙仪心中暖流淌过,起身行礼:“谢母亲。”
国公夫人拍了拍她的手,目光慈和:“好孩子,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她并未对郑淮序特意为李妙仪做老虎灯一事多问什么,许是觉得兄长照顾新寡的嫂嫂,也是应当。又或者,她相信自己的儿子懂得分寸。
李妙仪却在那慈和的目光下,感到一丝心虚。
正月十五,上元节。
白日里,郑家一行人去了城东河边。那里已聚集了不少百姓,许多人手中都捧着河灯,其中不少灯上写了“郑”字或“悼念郑将军”等字样。
郑淮舟殉国的消息传回后,陛下追封厚赏,民间亦自发悼念。这位年轻将军守疆卫国的故事,早已传遍街头巷尾。
郑家人在河边设了简单香案,焚香祭告。一盏盏河灯被放入水中,载着数不尽的敬意与哀思,缓缓流向远处。
祭告结束,天色将暮,华灯初上。
郑淮序领着众人前往盛京最繁华的朱雀大街看千灯会。长街两侧楼阁悬灯,树上结彩,各式花灯争奇斗艳:走马灯转出山水人物,琉璃灯映出七彩光华,绢灯上绘着才子佳人,鱼龙灯蜿蜒游动……烛火煌煌,映亮半边夜空。
人流如织,笑语喧哗。小贩叫卖着糖人、面具、花炮,孩童举着风车灯笼穿梭奔跑。
长兄新丧,郑家众人衣着仍素,但国公夫人坚持让李妙仪穿了那件新做的杏色折枝梅纹袄子,戴了副精巧的闹娥衔珠头面。走在灯火下,衣领处一圈雪白的风毛衬得她面容清丽,眼眸被灯火映亮。
郑淮礼和郑淮信到底是少年心性,很快被街边杂耍吸引,拉着郑华琬挤过去看。郑淮序示意两个护卫跟上去,自己则放缓脚步,与李妙仪落在后面。
两人并肩而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在熙攘人潮中,自成一方安静天地。
李妙仪看着前方弟妹们兴奋的背影,看着周围携手同游的夫妻,笑语盈盈的家人,心头忽然涌上淡淡的艳羡。
皇室亲情,大多掺着权位的考量。父皇子女众多,她虽得宠,却也需时时揣度圣心。与先皇后所出的太子并不亲近,与其他兄弟姐妹更是泛泛。真正让她感到亲情暖意的,唯有母后与一母同胞的三皇兄。
而母后如今病重深宫,三皇兄自她“死后”,不知该是如何伤心。每年节日母后特意为他们兄妹准备的小宴,往后怕是再也没有了。
眼眶微热,她忙垂下眼。
身旁的人却忽然停下脚步。
李妙仪抬眸,见郑淮序正看着她。灯火明灭,在他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影。他什么也没问,只是静默片刻,道:“风大了,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