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两人无话,只闻马蹄声声,到了府门前,李妙仪下车,客套道:“二郎可要进府用膳?”
“公务在身,改日吧。”郑淮序在马上拱手,“嫂嫂慢行。”
李妙仪微微颔首,转身入府,几步之后,她却忽然停住,回身望去。
郑淮序已策马远去,身影没入长街尽头。秋风吹起他玄黑的披风,宛若孤云一片,飘向暮色深处。
他们之间,除了公主案的必要交谈,便一直保持着客气与疏离。可不知为何,她心里却像被什么堵着一般,闷闷的,落不到实处。
又过了半月。
这日午后,李妙仪在院中翻看一本北境风物志,正读到“落雁关”一节,旁书:“关险地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然若被困,亦是绝地。”
手指在那行字上停留许久。
侍女轻步进来,低声禀报:“少夫人,二公子来了,正在花厅与夫人说话,问您可要过去。”
李妙仪合上书,心中莫名一紧,郑淮序平日来请安,从不会特意问她。她换了身衣裳,赶到花厅。
一进门,便觉气氛凝重。
国公夫人坐在主位,眼眶通红,郑淮序立于下首,眉宇间压着浓重的阴影。见她进来,他沉声开口:“嫂嫂。”
“二郎。”李妙仪福了福身,转向国公夫人,“母亲,怎么了?”
国公夫人握着帕子的手抖得厉害,郑淮序深吸一口气:“刚传来的八百里加急,北戎增兵十万,大哥他们被围困在落雁关了。”
花厅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落雁关——绝地。李妙仪怔在原地,方才书页上的字句骤然变得滚烫,粮草、箭矢、伤亡……所有问题堵在喉间,她却只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消息确实?”
“军报无误,朝廷已调遣援军,可最快也要十日才能抵达。”
十日,被十万大军围困,意味着什么,在场的人都清楚。
国公夫人再也忍不住,捂着脸痛哭出声,那哭声嘶哑破碎,像一根针扎进每个人心里。
李妙仪上前扶住她的肩,言语苍白:“母亲莫急,世子向来用兵谨慎,选择固守落雁关,必有他的道理。援军既已出发,我们安心等候便是。”
郑淮序深深看了她一眼,须臾便告辞:“军务在身,母亲保重,一有消息,儿子即刻来报。”
安抚婆母服下安神汤睡下后,她独自站在窗前。秋风扑簌,吹动窗纸,她忽然想起郑淮舟出征前夜,那个依偎在她怀中寻求温暖的瞬间。
她或许始终未能对他生出男女之情,可重生以来,是他予她安稳,待她以诚,让她在这世间暂得心安。即便不是夫君,他也是活生生的人,会笑会怒,会在灯下为她绾发,会在沙场上挥斥方遒。
而现在,这个人被困绝地,生死未卜。
接下来几日,国公府笼罩在一片死寂的阴云中。战报断绝,落雁关音讯全无,朝中流言四起,有说郑淮舟已殉国,有说落雁关已破,更有甚者开始暗中串联,准备弹劾郑家“作战不力”“贻误军机”。
郑淮序连日奔走,既要稳住京畿防务,又要应对朝中明枪暗箭,眼下一片青黑,人也迅速清减。
这日他来请安时,李妙仪看着他疲惫的面容,忍不住道:“你也要保重身体。”
郑淮序微怔,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谢嫂嫂关心。”
两人立于廊下,秋风吹过,庭中银杏叶纷飞如蝶,金灿灿铺了一地。
他忽然道:“大哥出征前,曾与我深谈。”他顿了顿,“他说,若他回不来,要我护你周全。若你想离开郑家,便助你去过自己想过的日子。”
李妙仪呼吸一滞。
“他是真的将你放在了心上。”郑淮序看着她,目光是她未曾见过的认真。
她别开眼,望向满庭落叶,未作回应。
正沉默间,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府门前猛然止住。紧接着是慌乱的脚步声、管家的惊呼、门房杂乱的叫喊。
一个满身尘土的传令兵跌跪入院,手中军报沾着暗红污渍,嘶哑的喊声撞碎了最后一丝平静:“落雁关急报!大雍险胜!”
喜悦还未展露,下一句又推向了低谷:“但是……郑将军率部突围,中箭坠马……以身殉国了……”
时间骤然静止。
银杏叶仍在飘落,一片,两片,缓缓落在传令兵颤抖的肩头,落在李妙仪月白的裙裾上,落在郑淮序倏然惨白的面前。
李妙仪看着裙角那片叶脉分明的金黄叶子,忽然想起郑淮舟送她的那支玉兰簪。
他说:“留着吧,来日也好睹物思人。”
那时她觉得这话太直白,太沉重。如今才明白,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成了谶。
风卷起漫天落叶,纷纷扬扬,如天地无声的挽歌。
而那个人,再也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