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需要父亲眼神暗示,沈瑜立刻对他们一笑,爷爷奶奶也立刻笑了起来,脸上的皱纹却还是缩成一团,抻也抻不开。
“小瑜啊,你成家了,我们也就放心了,我们两个老家伙还不知道能活好久……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们稳定下来。”
爷爷说着说着就开始抹眼泪,奶奶也跟着一起在一旁抽泣。
父亲一记眼风扫来,算是进屋第一次正眼看沈瑜。
沈瑜赶紧夹了几块排骨放进爷爷奶奶的碗里,声音调柔了许多:“爷爷奶奶您们放心,明年我一定带个小伙子回来,您们放宽心,在家里注意身体。”
说完,又给爷爷奶奶抽了几张纸巾过去。
哭够了,奶奶又说:“你在外面怎么也不打个电话给我们,我们都担心你,一想到你一个人在外面,就吃不好睡不好,不知道我的乖孙女怎么样了……”
沈瑜正要解释,父亲的责问先一步来到:“你给爷爷奶奶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打了的打了的,每次过节还给我们转钱,我们小瑜最孝顺了。”爷爷赶紧替沈瑜解释,随后瞪了一眼奶奶,小声呵斥道:“孩子面前说什么呢!”
声音小得所有人都能听见。
虽然听见了,但毕竟是爷爷发话,父亲也不好再说什么,几个人闷头吃饭。
表弟突然打翻了饮料,桌子上瞬间湿了一大块,褐色的液体顺着桌沿坠到地上,爬到每个人的鞋边。
“啪!”
姑父挥手给了表弟一巴掌,下一秒几乎刺破耳膜的哭喊声响了起来。
“你打孩子干什么?”是姑姑的声音。
“他刚刚闹着要玩手机,我没给,他就把饮料打翻了,你惯的好孩子!”是姑父的声音。
持续不断的声浪还在冲击着耳膜,伴随着断断续续的“坏爸爸坏爸爸”的念经声。
“你再说一句?!”姑父的手又扬起来了。
爷爷奶奶仿佛不能自理的老人,表情呆滞,嘴里嚼着饭。
父亲皱了下眉,对阿姨小声吩咐:“你去打扫一下。”随后继续吃饭。
阿姨拿来拖把的同时,沈瑜也拿来一块抹布,擦着桌子。
一是因为她的耳朵实在有点受不了,想赶紧结束这场闹剧,二是她一回家就自动切换家务机器人模式,本能地帮着打扫清理。
打扫完后,表弟也在姑父的威胁中闭了嘴,还在位子上不停地抽噎,姑姑心疼地拍着他的背,姑父满脸通红吃着饭,酒杯里的酒空了一半。
他又喝多了,沈瑜扫一眼就知道。
“给姑父倒酒。”父亲说。
没有称呼,从“姑父”二字便可听出是对她说的。
沈瑜去电视机旁拿出一瓶酒,用开瓶器开了,给姑父满上,轻声说:“姑父慢喝。”
姑父满脸通红地看向她,眼神迷离,对沈父说:“哥啊,你这女儿教得好啊,我这儿子要是有她一半省心,我都能年轻十岁!”
父亲听了奉承,脸上没有一丝笑意:“毕竟是个女儿。”
“女儿怎么了,女儿也厉害啊,现在女生都会赚钱得很,到时候结婚了,还有彩礼,你的酒不用愁喽!”姑父兴奋地说,口水都快喷到菜里。
沈瑜正好也不打算再吃菜了,装模作样地扒着自己的空碗。
“看她给我找个什么女婿。”父亲的声音轻飘飘的。
“俗话说,儿子是建设银行,女儿是招商银行,老哥啊,你的福气在后头!”姑父站起来,与沈父碰了杯酒。
桌上的人陆陆续续吃完了,沈瑜终于不再假装扒饭,向大家举着筷子,一手放筷尖,一手捏着筷尾,落落大方地说:“我吃好了,爷爷奶奶、爸爸阿姨、姑父姑姑、表弟慢吃。”
做完这些后才能放下筷子,但依旧不能离席,随时准备给未吃完的人添饭倒酒。
直到所有人都吃完,送走了姑姑姑父,爷爷奶奶到楼下溜弯,父亲回房看电视,自己和阿姨留下收拾残局。
沈瑜洗完碗,刚摆好,听见擦桌子的阿姨轻呼一声,她赶紧走过去,扶她到沙发上坐下。
“怎么了,是不是痛经?”沈瑜问完,起身给她倒了杯热水。
“是……还是上次流产落下的病根。”阿姨小口小口喝着水,喝完,将杯子递给沈瑜,脸色苍白如纸,睫毛像濒死的蝴蝶的残翼。
她闭上眼,眼角因生理性疼痛流出一滴泪:“再也没法生育,这辈子就这样了……”
她才三十二岁。
沈瑜记得她丧失生育能力的时候,所有人都夸父亲是好男人,对阿姨不离不弃。
只有她知道,是父亲一次次让阿姨怀孕,有了身子还要做家务,喝多了又对她拳打脚踢,导致落胎,再加上阿姨本就体虚,从来没做好过月子,至此再无生育的可能。
从那之后,父亲在外面拈花惹草,阿姨再没权力说他,也没胆子离婚。
她已经丧失了男人认为的一个女人在婚姻里的所有筹码。